第1章 来自圣彼得堡的信

那人再次欠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脚下依然是那种精确到近乎机械的步伐。哈德森太太跟在他身后,轻轻带上了门。楼梯上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贝克街的喧嚣之外。

福尔摩斯将信封放在膝头,指尖轻点着蜡封,迟迟没有拆开。他皱起了眉头。

“是迈克罗夫特的笔迹,”他说,“他很少亲自动笔写信,更少派专人送信。他通常更信任电报——在他看来,任何需要超过三句话来表达的事务,都不适合交给他处理。”

小主,

“也许只是家事?”我试探道。

“家事。”福尔摩斯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我亲爱的华生,你认识我这么多年,应当知道福尔摩斯家族的成员之间不存在寻常意义上的家事。迈克罗夫特处理家事的方式是派一个电报,至多六个字。不,华生——他动用第欧根尼俱乐部的纹章蜡封,意味着他认为这封信的重要程度足以动用他手中最可靠的通信渠道。”他顿了顿,“这意味着——案子。”

他说出“案子”这个词的时候,语气与平日有所不同。通常,当他接到一桩新案件时,声调中总会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兴奋,如同猎犬嗅到了气味,那种跃跃欲试是藏不住的。但此刻,他的语调是沉静的,沉静得近乎凝重。我忽然想起,上一次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将近三年前——

那桩被我在笔记中标记为“廷达罗斯猎犬”的事件。

福尔摩斯在那桩案件中展现出了一种我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特质,是一种对于自身理性工具的审慎怀疑。每当我在事后问起,他便会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通常是将话题转向化学实验,或者突然对某份报纸上的启事产生浓厚的兴趣。

我最终放弃了追问,但我注意到,在那件事之后,福尔摩斯书架上与数学、几何学有关的专着明显增多了,其中几本关于非欧几何的德文着作上还夹着他手写的批注——那些批注的内容,恕我不便在此透露。

如果说那桩案子教会了我们什么,那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某些无法被贝克街壁炉旁的推理所涵盖的事物。而福尔摩斯,这个我见过的最理性的人,对此并非一无所知。

甚至知之甚详。

此刻,他拆开了信封。

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迈克罗夫特本人的便条,用的是他习惯的那种厚重的米白色信笺,字迹工整得如同印刷。福尔摩斯先看了便条,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移动得很快,看完之后,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加深了几分。

随后,他展开了另一张信纸。

这张纸质地粗糙,纸的边缘有多处磨损,中部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经过了长途旅行,被反复折叠、展开。纸张表面隐约有几处水渍,不规则的淡黄色痕迹在纸面上蔓延,像是被水滴浸湿过,又像是别的什么。

福尔摩斯的目光落在字迹上。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表情。

这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福尔摩斯,那个在面对最棘手的案件时反而神采奕奕、目光如炬的福尔摩斯。此刻的他面色沉静如水,但那是一种刻意的、近乎挣扎的平静。他的下颚绷得很紧,太阳穴处隐约可见一条细细的青筋。他的手指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说话。炉火在壁炉中噼啪作响。窗外传来卖报童嘶哑的吆喝声。楼下,哈德森太太的厨房里飘来炖牛肉的香气——一种与此刻气氛格格不入的、家常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