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房子压下来了……我的儿啊……”
“疼啊……浑身都疼……烧起来了……”
数不清的七嘴八舌、充满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哭嚎声、喊冤声、哼哼声、尖叫声,跟潮水似的把王掌柜给淹了。这些声音乱成一锅粥,还夹着明代的口音,念叨的全是同一档子可怖的事儿。
天启六年五月初六那天,北京城西南角儿,王恭厂那一带,那场突如其来、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天崩地裂,火光冲天,房屋尽毁,死的人摞成了堆,尸骨无存!
这些怨灵,正是那场旷古奇灾里头,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的亡魂。就因为死得太突然、太惨、太不明不白,一口怨气憋在那儿,几百年间被困在这地儿,超生不得!
他们早就神智不清了,光记得那灭顶之灾的邪乎,光记得自个儿是冤死的,迷迷糊糊地盼着“朝廷”、“青天”能给他们个说法。如今瞧见王掌柜这么个衣裳还算齐整、又带着活人气儿的外人,就下意识把他当成了迟了好几百年的“钦差”。
王掌柜让这凄厉的声浪冲得头晕眼花,耳朵里嗡嗡直响。他想解释,自个儿压根儿不是什么钦差,可这嗓子里头一点儿声儿都发不出来。瞅着眼前这些肢体残缺、脸都走了形、泡在无尽痛苦里头的亡魂,他猛地想起了白狐老者镜子里惊鸿一瞥的那肢解残影,想起了这趟“下北平”,兜着的不光是改朝换代的大怨念,更是无数小老百姓惨烈命数堆起来的大山。
一股子巨大的悲悯,把一开始的惧怕给压了下去。
他不再试着张口解释,而是慢慢儿地、极力稳住神儿,朝着这群疯魔了的怨灵,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他就这么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用自个儿无声的动弹儿,诉说着他愿意听,愿意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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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那狂乱哭嚎的声儿似乎弱下去了一点儿。怨灵们好像有点儿犯懵,瞅着这个既不呵斥、也不躲闪,光弓着腰在那儿听着的“钦差”。
王掌柜直起腰,抬起头,脸上没一点儿惧怕,只挂着一片沉静如水的悲悯。他慢慢儿走到院子当间儿一块稍微平整点儿的石头上,坐下了。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平静静地扫过那一张张痛苦的脸,慢慢儿开了口,声儿不高,却异常清晰、稳当,带着茶馆掌柜常年安抚各色人等的那个特有调调儿:
“列位……受苦喽。”
就这么一句,好多怨灵的哭泣声便是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