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第一页,是空白的。翻到第二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色沉静,笔画端正匀停,是他自幼临摹、熟悉到骨子里的字体——父亲袁守一的馆阁体楷书,端正,严谨,一丝不苟,却在此刻,蕴含着石破天惊的力量:
“袁氏坠龙录,自唐贞观始。吾家第四十一代孙镜吾,当续此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油灯的火苗不再摇曳,屋外的风声、远处的犬吠、甚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瞬间远去,消失。袁镜吾的整个世界,都收缩到眼前这页纸上,收缩到这行清晰无比的墨字上。
他的手指,僵在半空,距离纸面不过寸许,却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无法再移动分毫。目光死死地钉在那行字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极其缓慢地,阅读过去,像是要确认每一个笔画的真伪,又像是大脑无法立刻处理这行字所携带的、过于庞大的信息。
“袁氏坠龙录,自唐贞观始。” —— 这与残页记载、与他十年暗访所印证的一致。这是袁家的历史,千年传承。
“吾家第四十一代孙镜吾,” —— 吾家。第四十一代。孙。镜吾。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太阳穴上。
第四十一代孙。
他不是模糊的“后人”,不是泛泛的“子孙”。他是明确的、在家族世系中占据着确切位置的第四十一代。从袁守诚、袁天罡算起,一代一代,传了四十代,到他父亲袁守一是第四十代,而他,袁镜吾,是第四十一代。
父亲从未告诉过他。残页中刻意隐去了世系。李半仙语焉不详。菊池窥探猜测。所有人都知道袁家特殊,却无人(或不愿)点明他在这漫长血脉链条中的精确坐标。
直到此刻。直到父亲死在狱中,直到他撬开地板,打开铁箱,看到这行父亲亲笔写下的、准备传给他的、确认他身份的判词。
“当续此录。”“当”。应当。必须。是无可推卸的、流淌在血液里的责任。
“第四十一代孙镜吾……”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重复着这个称谓。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冰冷、沉重、释然、以及更深邃悲怆的洪流,猝然冲垮了他维持多年的、表面的平静堤坝。十年暗访,十年揣测,十年等待的答案,原来早已写好,锁在这箱子里,由父亲在生前最后一刻,用生命留下的最后四个字指引,交到了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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