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落

腊月里,一场大雪覆盖了辽南。雪停后,一个与李半仙相识多年的老渔民,终于设法踏着冰面,靠近了窝棚。发现老人已在睡梦中离世,身体早已僵硬。

消息传到已回到奉天的袁镜吾耳中。他请了假,再次赶往营口。葬礼,如果那能算葬礼的话,在雪后初晴的一个午后举行。地点就在窝棚不远处的冰封苇塘边,一片稍微开阔的雪地上。

天是那种冻彻骨髓的、澄澈的灰蓝色。阳光惨白,毫无温度地照在无边无际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芦苇荡上。芦苇枯黄的梢头从雪被中顽强地钻出,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四野皆白,寂静无声,唯有寒风掠过冰面雪原,发出低沉的、刀子般的呼啸。

到场的人,只有三个。

袁镜吾,穿着厚重的棉袍,围着围巾,呼出的白气迅速凝结。他沉默地站着,望着地上那个用破席和旧棉被草草包裹的、瘦小干瘪的遗体。

一个身材矮小、面容稚嫩却紧抿着嘴唇、眼神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紧张与认真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穿着打补丁但干净的棉袄,是孙正仁。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时偷偷看一眼袁镜吾,又飞快地低下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小手。

还有一个便是那位报信的老渔民,满脸深刻的皱纹如同刀刻,默默地在冰面上用铁镐刨着一个浅坑。镐头砸在坚冰和冻土上,发出沉闷而孤寂的“咚咚”声,在这片辽阔的、被冰雪凝固的天地间,传出去很远,又迅速被风声吞没。

没有仪式,没有哭声,没有纸钱。只有三个沉默的人,和一口即将埋入冻土的薄“棺”。

坑刨好了,不大,刚好能容下那卷破席。老渔民和袁镜吾一起,将李半仙的遗体轻轻放入。孙正仁也上前,用小手捧起冰冷的、夹杂着冰碴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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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很快覆盖了破席,隆起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雪包。在这片无垠的、被冰雪封存的苇塘里,它很快就会被新的风雪抹平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葬毕,老渔民对袁镜吾点了点头,扛起铁镐,踩着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苇荡外自己家的方向蹒跚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与枯苇之后。

只剩下袁镜吾和孙正仁,站在那座小小的新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