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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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池先生叫我来,是有什么新的指示?”袁镜吾开门见山。

菊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携带的牛皮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稿纸,推到袁镜吾面前。稿纸是日文书写,字迹潦草但有力,上面有大量修改和批注的痕迹。

“这是社里,哦,是奉天方面一位资深同仁起草的一篇评论文章纲要。”菊池的语气平稳,仿佛在讨论一篇普通的新闻稿,“他觉得,此次营口坠龙事件,影响巨大,民众关注度极高,不应仅仅停留在猎奇报道的层面。应该深入挖掘其……象征意义。”

袁镜吾拿起稿纸,快速浏览。日文他大致能读懂。文章的核心立意清晰而赤裸:将“营口坠龙”与“满洲国”的“建国”和“国运”强行挂钩。文中充满了“天龙现世,兆示新邦”、“王道乐土,感召灵异”、“此乃天照大神与满洲山河灵气交感之祥瑞”之类的词句,意图将一桩充满死亡、痛苦和未解之谜的超常事件,包装成粉饰太平、证明伪政权“合法性”与“天命所归”的政治宣传工具。

袁镜吾的心沉了下去。他早就料到菊池,或者说菊池背后的人,对“龙”的兴趣绝非单纯,但没想到会如此直接、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它纳入宣传口径。

“菊池先生的意思是?”他放下稿纸,抬起眼。

“我希望你,以《盛京时报》特派记者的身份,结合这几日的现场见闻和民众反应,参考这份纲要,撰写一篇具有深度和影响力的专题评论。标题可以拟为……《天龙降营川,国运启新章》。”菊池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要写出气势,写出感染力。让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感受到……这是上天对‘满洲国’的眷顾,是‘日满亲善、共存共荣’的吉兆。”

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码头喧嚣,和窗外辽河永不止息的沉闷流淌声。茶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骤然凝聚的滞重。

袁镜吾沉默了片刻。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涩味在舌尖化开。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迎向菊池,声音平稳清晰:

“菊池先生,关于这具骨骸的生物属性,目前尚无权威专家做出最终鉴定。民间虽有‘龙’的说法,但科学上尚未定论。现在就以此为基础,撰写如此……定性明确的祥瑞文章,是否……为时过早?恐有……不够严谨之嫌。”

他用了“为时过早”、“不够严谨”这样职业化的、看似为报社声誉着想的理由,将自己内心深处那强烈的抗拒与不适包裹起来。

菊池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但并未消失。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袁镜吾平静却坚定的面容。他就这样盯着袁镜吾,看了足足有四五秒钟。那目光不再掩饰其中的审视与评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般的了然。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比之前深了些,却莫名让人感觉更冷。他伸手,不紧不慢地将那份日文稿纸从袁镜吾面前抽回,仔细地重新折好,放回公文包。

“呵,”他发出一声极轻的、意义不明的鼻音,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袁桑,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他没有再说“为时过早”是否正确,也没有坚持要他写。只是这句“聪明人”,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却又暗藏机锋的意味。像是在赞许他的谨慎,更像是在点破他这份谨慎之下,那未曾宣之于口的、真实的抗拒。

“那就再等等。”菊池啜饮着凉茶,目光投向窗外码头上攒动的人头和远处的浑浊河面,“等专家,等鉴定,等……更合适的时机。不过,袁桑,有些事,方向比速度更重要。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