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腥气

“少说两句!”一个站在稍高处、像是工头模样的黑脸汉子,低声呵斥道,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尤其在袁镜吾这个衣着体面、明显是外来者的脸上多停了一瞬,“干你的活儿!就他娘的你鼻子灵?不该吵吵的别吵吵!”

络腮胡和瘦高个立刻噤声,低下头,扛着麻袋匆匆走开了,但那黑脸工头自己,却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目光投向码头外那片被暮色和水汽笼罩的、黑沉沉的河面。

袁镜吾不动声色地走过,将这些听在耳中,记在心里。看来,不止他一个人觉得这气味异常。本地力工对这味道的反应,更证实了它的不寻常。“往年发水,也没这么股怪味儿”。

——这句话,和王家老店店主的说法,隐隐印证了老人的话。

他按照报社提供的地址,在迷宫般的码头区和湿滑狭窄的街巷里穿行。越往里走,洪水留下的痕迹越明显。不少低洼处的街巷成了小河,浑浊的积水没到小腿肚,水面上漂着垃圾、粪便和死老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腻的光。人们用门板、砖石垫出临时的通道,小心翼翼地走着。空气中那股怪异的腥味似乎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反而和污水、垃圾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背景气息。

终于,在一条勉强未被积水完全淹没、路面铺着碎石子的小街深处,他看到了“王家老店”的招牌。一块陈旧的黑漆木板,白字已有些斑驳,挂在两盏褪色的纸灯笼下。店面不大,是栋二层木结构小楼,门脸古旧,门槛被磨得中间凹陷下去。

推开门,一股混合了陈年木头、土炕、劣质煤烟和食物气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涌出来,暂时驱散了门外那股无处不在的湿冷和腥气。店堂不大,摆着四五张方桌,此刻只有一桌坐着两个对酌的老头,就着一碟花生米,低声说着什么。柜台后面,一个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穿着深蓝色对襟褂子的干瘦老头,正就着油灯拨弄算盘,听到门响,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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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店?”老头声音有点沙哑,但还算和气。

“嗯。报馆的,姓袁。”袁镜吾递上介绍信。

老头接过,凑到灯下眯眼看了看,点点头,放下信,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油腻的登记簿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一晚两毛,管早饭。楼上左拐第二间。”

袁镜吾交了钱,登记了名字。老头从墙上取下一把拴着木牌的黄铜钥匙,递给他,又指了指墙角一个黑铁皮壶:“热水自己打,炉子上温着。厕所在后院,小心地滑。”

“多谢。”袁镜吾接过钥匙,顿了顿,像是随口问道,“掌柜的,外面那味儿……是什么?往年发水也这样?”

老头——王老三,闻言抬起眼皮,从老花镜上方看了袁镜吾一眼,眼神里多了点打量。他放下算盘,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深深吸了一口那潮湿腥浊的空气,又赶紧关上门,仿佛要把那味道隔绝在外。

“这味儿?”王老三摇摇头,回到柜台后,声音压低了些,“先生是外乡来的,头一遭碰见这阵仗吧?实话跟您说,我在营口活了五十多年,码头边开了三十年店,这么大的水见过几次,可这味儿……没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