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双眼

袁镜吾定了定神:“营口。”

“哦,营口。”老人点点头,目光又转向河水,“发大水,去讨生活?”

“报社派差,去写水灾。”

“写水灾……”老人喃喃道,他转过头,又盯着袁镜吾的脸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探针,又像在对照某种记忆里的图案。然后,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你鼻梁子底下那道气,跟别人不一个样儿。”

袁镜吾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鼻梁子底下?气?这话没头没脑,像是江湖术士的信口开河,可老人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异常笃定,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悲悯的意味。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笑了笑:“老人家说笑了。您还能看见气儿’?”

老人也笑了笑,那笑容更深,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又把脸转向河水,望着那浩浩汤汤、奔流不息的黄浊水流,仿佛那里面藏着比眼前这个年轻人更有趣的东西。过了许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久,直到船身随着一个稍大的浪头轻轻一晃,老人捻动木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袁镜吾盯着老头的眼睛,不知道他是真瞎还是假瞎。

“后生,看够了?”

袁镜吾转回视线,看着老人沟壑纵横的侧脸:“这水,什么时候能退?”

老人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水?水想退就退,不想退,人求也没用。老天爷要下,龙王要涨,人嘛……”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袁镜吾脸上,那审视的意味又回来了,“人只能看着。”

“老人家是本地人?”他试探着问。

“本地?”老人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咳嗽,“在营口住了五十多年,算不算本地?”

“那您一定见过不少次发大水了。”

“见过。”老人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此刻汹涌的河面,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光绪八年,光绪二十一年,民国六年,还有今年……辽河啊,每隔些年头,就得闹这么一回。一次比一次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