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火轮

角落里,还有个穿长衫的算命瞎子。竹竿靠在膝边,手里捻着一串磨得油亮的木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灰白的眼珠定定地对着前方虚空,仿佛能透过船舱的木板,看到外面的浑河浊流。

“开船喽——!”

一声沙哑的吆喝从舱外传来。接着是轮机沉闷的启动声,船身一震,缓缓离开码头,调转船头,向下游驶去。

浑河两岸的景色向后退去。开始还有些零星的房屋、烟囱,渐渐就成了连绵的土堤、芦苇荡,再后来,视野骤然开阔,浑河汇入了更宽阔、更浑浊的辽河主道。

“辽水号”像一片笨重的叶子,在黄浊的河面上起伏前进。轮机“突突”地响着,带着单调的节奏。河风吹进舱里,带着水腥气和盛夏的闷热。窗外,是望不到头的芦苇荡。一人多高的芦苇,密密匝匝,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如同无数人低语的声响。河水是泥浆般的黄褐色,打着旋,卷着枯枝败叶,沉默而又有力地向东南奔流。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水面,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灰黄。

袁镜吾靠着窗,看着这片被洪水吞没的天地。四十多天的大雨,把这里变成了泽国。有些地方,芦苇只露出梢头,像是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有些地方,能看见半截泡得发黑的屋顶,或者一棵孤零零的树,枝桠上挂满了上游冲下来的破烂衣物、杂草,像一面面不祥的旗帜。

他拿出笔记本,想记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半晌,只写下两个字:“泽国。”想了想,又添上一句:“水天一色,唯芦苇梢头点点。”

相机在怀里有些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布包。这种老式方镜箱相机,拍照时需要双手端着,从上面的毛玻璃取景。他掀开遮光布,将头埋进去,镜头对准窗外。

毛玻璃上的影像是颠倒的。浑浊的河水,摇晃的芦苇,铅灰的天空,在方寸之间构成一幅单调而又沉重的画面。他移动着相机,寻找着可能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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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孤零零的树桩,上面停着一只黑色的、仿佛凝固的水鸟;远处水面上漂着的一个不知是木盆还是锅盖的圆形物;更远处,水天相接处,一道低矮的土堤,像大地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他调整着焦距,毛玻璃上的影像时清晰,时模糊。就在他准备按下快门的那一刻——

镜头里,在靠近岸边的一片芦苇稀疏处,出现了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