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奉命

“是,菊池先生。去采访水灾。”

菊池点点头,踱到窗边,望着楼下街景。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袁镜吾听:

“辽河啊……古老的大河。每次泛滥,都会带出许多古老的传说。”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袁镜吾脸上,这次停留得更久些。

“袁君,这次去,除了水灾本身,不妨也多听听民间的说法。老百姓在河边住久了,看到的东西,和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想象的不一样。”

袁镜吾心头微微一动,脸上依旧平静:“您是指……灾情的细节?”

菊池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不像笑,倒像某种精细的测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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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节自然重要。但我说的,是其他的。”他斟酌着用词,中文流利,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挑选,“比如,有没有人看见河里漂着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芦苇荡深处,夜里有没有奇怪的光、奇怪的声响?又或者……更直白点,有没有人声称,看见了什么……不常见的东西?”

他顿了顿,观察着袁镜吾的表情。袁镜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专注地听着,像一个记者在聆听上司的指示。

菊池似乎满意于这种专注,继续道:“乡野奇谈,市井传闻,有时候比官样文章更有趣,也更有价值。我们是办报纸的,要满足读者的好奇心。你留心收集,记录下来,或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他走到袁镜吾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袁镜吾的肩膀。动作很轻,甚至算得上友好,但袁镜吾感到那只手的分量,和透过薄薄夏衣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度。

“多看,多记。我相信你的判断力,袁君。”

说完,他收回手,对老周微微颔首,转身又走回那扇里间的门,消失在阴影里。门轻轻掩上,留下一室沉默,和窗外更显聒噪的蝉鸣。

老周干咳一声,打破沉默,脸上又堆起那职业性的笑容:“菊池先生崇拜柳田国男先生,对民俗比较感兴趣。你顺道留意一下也好,增加点可读性。去吧,路上小心。”

袁镜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稍显阴凉,但也弥漫着一股旧报纸和灰尘的味道。他走到楼梯口的转角,摸出烟盒,抽出一支“老刀牌”,划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冲入肺腑,让他因闷热和方才对话而有些滞涩的思绪清晰了些。

菊池最后那个眼神,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那不是普通上司对下属布置一个增加趣闻的采访任务的眼神。那里面有某种隐晦的期待。他在期待什么?期待自己在营口的洪水里,真的捞出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袁镜吾吐出烟圈,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消散。他想起父亲前天寄来的那封信,想起信里那句“闻营口有异象,汝当留心”。

“异象”。

父亲是昌黎乡下的塾师,一辈子埋在故纸堆里,整理些地方志、乡邦文献,说话向来平稳,甚至有些木讷。他嘴里吐出“异象”这个词,本身就极不寻常。

菊池,一个日本报人,对万里之外一条中国河流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同样不寻常。

两个不寻常,隔着数百里,指向同一个地方——暴雨倾盆、洪水滔天的辽河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