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洗与抉择

小主,

另一页:“‘玄黄一号’初成,观其言行,几可乱真。然愈真,愈觉可怖。此术终非正道,奈何已骑虎难下。”

还有一页,字迹潦草,像是深夜匆匆写下的:“夜梦无数‘朱三太子’围我,皆问:‘为何造我?为何杀我?’惊醒,汗透重衣。此业障深重,恐难善终。”

张砚看着这些字句,心里翻江倒海。原来吴良也会不安,也会恐惧,也会做噩梦。这个他跟随了二十八年的上司,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人,内心里也有这样的挣扎。

但挣扎归挣扎,该做的事,他一样没少做。

张砚把笔记放回原处,没抄录,也没销毁。就让它留在那儿吧,作为一个人最后的良心证据。

二月中,整理工作进入尾声。该抄录的已经抄好,厚厚一摞,准备交给内务府。该销毁的,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

吴良来看了一次,点点头:“明天烧。”

那天晚上,张砚睡不着。他起身,悄悄去了后院。

怀旧轩那扇黑漆门紧闭着,窗纸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守夜的老太监还没睡。张砚站在门外,听了很久,没听见动静。

朱慈焕应该睡了吧?或者,根本睡不着?

张砚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说的话:“等我死了,要是有人问起我,你就说,我最后是笑着走的。”

一个被囚禁了二十年的老人,最后的愿望,是让人记得他“笑着走”。

可张砚知道,他走的时候,很可能悄无声息,没人看见,没人记得。

就像那些被销毁的档案,那些被“处置”的副本,那些消失在历史缝隙里的人。

一阵风吹过,门环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砚转身离开。回到屋里,他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

“朱慈焕,崇祯皇帝第三子,生于崇祯五年(1632年),卒于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享年七十七岁。一生流亡,晚岁囚于摹形司,为‘标准器’。性温和,善忍耐,终老于斯。”

写完后,他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藏在怀里。

这不是档案,不是记录,是他私人的……悼词。

第二天,销毁开始。

院子中央架起了几个大火盆,木炭烧得通红。吴良亲自监督,张砚和两个记录员负责投递档案。

一摞摞册子、纸张,被扔进火盆。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热浪扑面,带着纸张燃烧特有的焦味,还有墨臭。

张砚机械地拿起,扔下,拿起,扔下。那些他花了无数时间整理、比对、修改的记录,那些承载着无数人记忆的文字,在火里化为乌有。

烧到“玄黄一号”的档案时,火盆里的火忽然旺了一下,噼啪作响,像在抗议,又像在告别。

吴良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张砚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发抖。

烧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时,院子里的“小山”消失了,只剩几堆灰烬,还有余温。风一吹,灰烬扬起,像黑色的雪,落在院子里,落在人身上。

吴良让人把灰烬扫起来,倒进后院的枯井里。彻底掩埋。

“好了。”吴良对张砚说,“明天把抄录的档案交给内务府。这事,就算告一段落了。”

告一段落。可真的能“告一段落”吗?

二月廿,“玄黄一号”那边传来了新消息。

山东的内应密报,说“玄黄一号”果然又出现了。这次不是在东昌,是在济南府。它化名“朱先生”,在几个书院之间活动,私下接触一些郁郁不得志的秀才、举人,谈经论史,偶尔“不慎”流露出前朝情怀。

它很谨慎,每次出现的时间、地点都不固定,接触的人也经过筛选。但它有一个规律:每个月十五,会去城南的“听雨轩”茶馆,要一壶龙井,临窗而坐,看街上行人。

这个规律,是内应花了几个月时间,分析它的行踪,才总结出来的。

“听雨轩”是个老字号,客人多,环境复杂,容易隐藏,也容易逃脱。

吴良接到消息,立刻制定计划:在二月十五,于“听雨轩”设伏。不动用官兵,用内务府的秘密力量——扮作茶客、伙计、路人,里外三层包围。等“玄黄一号”出现,一举擒获。

如果它反抗,格杀勿论。

计划很周密。但吴良还是不放心。他让张砚同行。

“为什么是我?”张砚问。

“你熟悉它。”吴良说,“它的言行举止,你比谁都清楚。万一有变,你能判断。”

张砚无法拒绝。

二月十四,他们秘密离开北京,赶往济南。同行的还有内务府的八个好手,都扮作商队护卫,骑马,带刀。

路上走了三天。二月十七傍晚,抵达济南。没进城,在城外一家客栈住下。内应来汇报:一切准备就绪,“听雨轩”内外都安插了自己人,明天只等“玄黄一号”出现。

吴良让所有人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张砚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半夜。他想起“玄黄一号”在槐树下看天的样子,想起它说“墙外是什么样子”,想起它最后那句“游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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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这场“游戏”,可能要结束了。

但它知道明天是陷阱吗?如果知道,还会来吗?

张砚不知道。

二月十八,晴天。

辰时三刻,张砚和吴良扮作主仆,进了“听雨轩”。茶馆已经有不少客人,喝茶的,聊天的,下棋的。看上去一切如常,但张砚能感觉到,那些“茶客”的眼神,偶尔会飘向他们这边,又迅速移开。

他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从这儿,能看见楼下街面,也能看见茶馆入口。

吴良很镇定,慢慢品茶。张砚手心里全是汗。

巳时初,“玄黄一号”出现了。

它从街角转过来,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但走路的姿势,那种不紧不慢的步态,张砚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进了茶馆,没上楼,在楼下临窗的位置坐下——正好在张砚他们的斜下方。摘下斗笠,露出那张清癯的脸。比去年瘦了些,但眼神更锐利了。

伙计上来招呼,它要了壶龙井,一碟花生。然后从怀里掏出本书,慢慢翻看。

一切如常。

吴良轻轻放下茶杯,这是暗号。

楼下,几个“茶客”缓缓起身,装作去柜台结账,慢慢向“玄黄一号”的位置靠近。

楼上,两个“下棋的”也站起身,手按在腰上——那里藏着短刀。

张砚屏住呼吸。

就在合围即将完成的瞬间,“玄黄一号”忽然抬起头。

它没看周围那些逼近的人,而是直直地,看向了二楼——看向了张砚。

四目相对。

张砚浑身一僵。它……它早就知道?

“玄黄一号”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然后,它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

“结账。”它对伙计说。

话音未落,周围的“茶客”同时出手!

但“玄黄一号”更快。它一脚踢翻桌子,茶壶、茶杯哗啦碎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溅开,逼得最近的人后退。同时它身形一闪,已经退到窗边。

“抓住它!”吴良在二楼厉声喝道。

几个内应扑上去。“玄黄一号”不躲不闪,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就是上次在摹形司地下通道用过的那把。刀光一闪,冲在最前的人惨叫一声,捂住手臂后退。

但它毕竟人少,很快被围在中间。

张砚在二楼看着,心提到嗓子眼。他看见“玄黄一号”背靠着窗户,刀横在胸前,眼神冷静得可怕。那些围攻的人,反而有些犹豫——上头说要抓活的。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玄黄一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茶馆:

“诸位,可知我是谁?”

没人回答。

“我乃大明崇祯皇帝第三子,朱慈焕。”它一字一句地说,“今日于此,非为求生,乃为告天下人:朱明之气,未绝也!”

这话,是它“绝命书”里的句子。现在,它当众说了出来。

茶馆里真正的客人,都惊呆了。有人想往外跑,但门口被堵住了。

吴良在二楼急道:“别听它胡言!快拿下!”

围攻的人再次上前。“玄黄一号”冷笑一声,忽然转身,撞开窗户,纵身跃出!

“追!”

所有人冲出去。张砚也跟着吴良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