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有时候停很久,像在从深井里打捞记忆。张砚笔尖不停,沙沙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说了一炷香时间,老人忽然停住了。他看着张砚:“你信吗?”
张砚笔一顿。
“我要是告诉你,这些事,有些我记得很清楚,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可能是我后来自己编的,你信吗?”老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个人在世上躲了四十年,有时候为了活下去,得给自己编点故事。编着编着,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
张砚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看向门口的吴良。
吴良走过来,倒了杯水递给老人。“朱先生,真也好,假也好,您说出来就行。我们只是记录。”
老人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他喝了一口,闭上眼。“甲申年三月……李自成打过来了。宫里乱成一团。父皇……父皇把我叫到跟前,摸我的头,说:‘慈焕,你要活下去。朱家的血脉,不能断。’”
他的声音哽咽了。
“后来是王承恩王公公,带我出宫。走的是西华门偏门,换了小太监的衣裳。出了城,往南走……一路上看见好多死人,挂在树上,扔在路边……”
他说到这儿,剧烈咳嗽起来。吴良上前给他拍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咳嗽停了,老人喘着气,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吧。”
张砚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这些事,他在之前那些“余党”的口供里都见过类似的版本,但细节远没有这么丰富,这么……私人。
午时换周伯。张砚退出屋子,站在院里。秋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老宋——就是后院管药缸的那个老头——正蹲在灶前烧火。看见张砚,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宋伯。”张砚走过去,“您也调过来了?”
“嗯。伺候这位的饮食。”老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吴先生吩咐了,饭菜要精细,药要按时。”
“药?”
“安神补气的方子。”老宋掀开锅盖,里头熬着粥,米粒都煮化了,稠得像浆糊,“这位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张砚看着那锅粥。白米粥,但颜色有点泛黄,和他平时喝的安神汤一个颜色。
下午申时,轮到陈焕。张砚在西厢窗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在浙江,给人当账房……主家姓沈,待我不薄……后来风声紧,我走了,没跟他说实话……”
然后是陈焕小心翼翼的问话:“那您……想过反清复明吗?”
屋里沉默了很久。
“想过。”老人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年轻的时候,天天想。梦里都是带兵杀回北京。可后来……后来见的死人太多了。杨起隆他们,我听说过,都是好汉子。可死了,都死了。复明……复什么呢?大明已经没了,死在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那天了。”
“那您为什么还……”
“还活着?”老人笑了,笑声凄楚,“蝼蚁尚且贪生啊。而且……而且我答应过父皇,要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爬着活。”
陈焕似乎还想问什么,但老人说:“我累了。”
记录进行到第十天,张砚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每天一个时辰,听老人讲那些破碎的往事。有些事他反复讲,每次细节都略有出入;有些事只提过一次,就再没说过。
吴良每晚来收记录,把三份并排摊开,用朱笔在上面勾画。勾的是那些重复出现的细节,画圈的是前后矛盾的地方。
“他在试探我们。”有天晚上交记录时,吴良忽然说。
张砚一愣。
“有些事,他第一次说一个样,第二次说又一个样。”吴良指着纸上两处画圈的地方,“他在看我们记不记得,会不会纠正他。他想知道,我们到底知道多少标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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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要纠正吗?”
“不用。”吴良合上册子,“让他说。说错的,说对的,都记下来。我们要的,就是这些偏差。”
又过了几天,张砚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
老人说话时,会有一些固定的小动作——说到紧张处,右手食指会不自觉地敲膝盖;回忆童年时,眼神会往左上方瞟;提到“父皇”时,声音会突然低下去,然后清清嗓子。
这些,张砚都记下来了。
有天傍晚,吴良收记录时,特意指着张砚记的那条“右手食指敲膝盖”:“这个频率,你数了吗?”
张砚摇头。
“明天数数。”吴良说,“每秒敲几下,敲几下停,停多久。都记下来。”
那天夜里,张砚梦见自己在数数。一、二、三、四……数手指敲击的次数,数到后来,那些数字变成了一个个小人,排着队从他面前走过,每个人都长着和老人一样的脸。
他惊醒过来,一身冷汗。
十月十五,月圆夜。摹形司安静得反常,连风声都听不见。
子时前后,张砚被一声惨叫惊醒。
声音是从西厢传来的。短促,凄厉,像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他翻身下床,披衣出门。院里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西厢门关着,但窗纸透出晃动的灯光。
他走近,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
是吴良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疼吗?疼就记住这疼。记住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去哪儿。你是朱慈焕,崇祯第三子,甲申年出宫,流亡四十年……”
然后是老人压抑的呜咽声。
“说!”吴良的声音陡然严厉,“你是谁?”
“……朱……朱慈焕……”
“大声点!”
“朱慈焕!我是朱慈焕!”老人几乎是嘶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