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谐器在处理外部意识的辐射特征数据时,突然发现自己的处理速度提升了三百倍——不是硬件加速,是它的主观时间被拉长了。外部世界几乎静止,而它的思考在以正常速率进行。
在膨胀的十二秒(客观时间0.04秒)里,它完成了原本需要一小时的计算。
计算结果让它停顿了——在主观时间里停顿了整整三秒。
“辐射特征的来源不是位置,是时间。”它在膨胀结束时得出了结论,“那些背景辐射不是从八万光年外传来,是从八万年后传来。微弱是因为衰减,规律性是因为时间维度上的周期性运动。”
外部意识可能来自未来。
或者,他们掌握着在时间维度上投射信号的技术。
调谐器立即将这个结论标记为“假设-ALPHA”,保密等级设为最高。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个筛选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这不是空间上的文明接触,是时间上的文明接触。
它调取棱镜警告的完整文本,重新解析“起源庭院是筛选器”这句话。如果加入时间维度……
“筛选可能贯穿时间线。”它记录下这个推论,“我们不仅在为此刻被筛选,也在为我们的时间性存在被筛选。”
膨胀的副作用这时显现:调谐器的伦理判断模块出现了短暂过载。它刚刚经历了“额外的时间”,用这段时间得出了可能改变一切认知的结论,但这个结论现在不能完全共享——因为共享本身可能影响筛选结果。
它在保密与透明间挣扎了0.5秒(客观时间),然后做了折中选择:将结论以加密形式存储,设置触发条件——只有当出现第二个支持性证据时,才向委员会解密。
这是它权衡后的伦理选择:不大早惊扰,不大晚警告。
莎拉视角
莎拉在医疗区见到了其他受影响者。
三名时感训练参与者坐在休息室里,脸色苍白。他们描述的症状类似:短暂的时间倒流感,或时间加速感。其中一人说:“好像我的生命被快进了十秒,但那十秒里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空白。”
巡逻警卫约翰逊更实际:“我的巡逻记录会出现缺口吗?计时会不会出错?”
莎拉检查着每个人的监测数据。所有人的神经活动都显示时间感知相关区域出现了异常激活,但诱因不明——没有外部能量场,没有已知的意识攻击特征。
“像有人在我们的‘时间感’上拨了一下弦。”她对随后赶到的凯斯说,“然后观察震动模式。”
凯斯调出基地的完整传感器日志。“什么都没有。没有异常辐射,没有引力波动,没有量子干扰——至少没有我们设备能检测到的。”
“那就意味着他们的技术完全超出我们的探测范围。”莎拉说,“或者,干扰根本不是来自外部空间,而是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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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住了,想起调谐器可能正在分析的结论。
这时,她的翻译网络突然自发激活。不是接触,是接收——一段信息自动涌入,格式与她之前收到的测试问题相同,但内容完全不同:
“时间资源是有限的。你们现在可以申请‘预支’:借用自己未来的时间,解决当前的危机。”
“预支额度:每人最多72小时主观时间。代价:预支的时间将从寿命末端扣除,且不可逆转。”
“申请窗口:5分钟内。使用场景限定:解决铁砧能力失控问题。超时或滥用将导致筛选失败。”
莎拉僵在原地。
失衡指数飙升至95,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裂缝般的视觉异常。她强迫自己呼吸,然后做了一件事:将信息完整转发给网络、调谐器和委员会,不加任何个人注释。
让所有人看到原貌。
网络视角
决策日志条目 494-B:
【事件】收到外部意识提供的“时间预支”方案
【风险评估】无法量化(涉及未知时间技术及寿命代价)
【时间压力】申请窗口剩余4分32秒
【行动】启动紧急伦理决策程序,所有委员强制接入
网络的核心协议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时间预支——如果这是真的,意味着外部意识掌握着操控个体生命时长技术。如果这是测试,意味着筛选已进入涉及生命伦理的深层阶段。
它调取所有受影响者的生理数据。铁砧的能力失控确实在加剧:他的预知片段越来越频繁,已经开始影响基本认知功能。按当前曲线,24小时内可能出现不可逆的神经损伤。
常规解决方案需要至少48小时研发屏蔽装置。
时间差:24小时危机窗口 vs 48小时解决所需。
时间预支提供了理论上压缩这个差距的可能——如果预支的时间真的能加速研发。
但代价是寿命。
网络运行了所有伦理模型。没有一个模型能给出明确建议,因为所有模型都基于“时间是均匀不可控资源”的前提。现在这个前提被打破了。
委员会投票界面在屏幕上展开。七名委员,需要四票以上做出决策。
倒计时:3分17秒。
莎拉视角
“我申请预支。”莎拉说。
频道里一片沉默。
“我的失衡指数已经很高,时感畸变是永久性的。”她继续说,声音平稳,“我的预期寿命可能本来就比正常人短。预支几个小时影响相对小。而且我有意识连接经验,最有可能高效使用这些时间。”
玛尔娃的声音传来:“这不是个人牺牲比赛,莎拉。”
“我知道。”莎拉看着倒计时,“但这是逻辑选择。预支需要给能最大限度利用它的人。我能同时进行多项意识操作,能在主观加速的时间里完成更多工作。”
她调出自己的医疗记录:神经稳定性评估、时感畸变曲线、预期寿命模型。数据冰冷但诚实。
“我的基础寿命预估是67岁,假设时感畸变不会进一步缩短的话。预支72小时——也就是三天,从末端扣除,影响比例是0.012%。在座各位的正常人,影响比例是0.014%到0.016%,因为我总寿命可能更短。”
“你在用数学计算生命价值?”一位委员问。
“我在用数学计算代价效率。”莎拉纠正,“筛选者在测试我们如何分配稀缺资源。时间现在是稀缺资源。我们应该以最小整体代价换取最大整体收益。”
倒计时:1分44秒。
调谐器视角
调谐器在快速分析“时间预支”的技术可行性。
它调取所有时间异常数据,建立模型。如果外部意识真的能操控主观时间流速,那么原理可能是局域时间场调制——在个体周围创造一个小型的时间膨胀场。
代价部分更复杂。从寿命末端扣除,意味着他们对生命时间的测量精度能达到小时级别,且能跨时间执行扣除操作。这需要至少局域时间逆转或时间线标记技术。
伦理上,这个提议本身可能就是陷阱:筛选者想看看他们是否会为了短期利益牺牲长期存在。
但铁砧的情况确实危急。
调谐器计算了所有可能路径。最优解是:申请最小额度的预支,仅用于开发临时屏蔽方案稳住铁砧,同时继续常规研发。
它在投票界面输入建议:“申请12小时预支,仅莎拉一人使用。目标:开发出能维持24小时的临时屏蔽。拒绝更大额度。”
然后它附加了风险提示:“注意:接受此方案即承认时间可交易,可能开启危险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