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文化展演的前一夜,红星镇的夜空格外静谧,连蝉鸣都轻了几分,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在夜色里荡开浅浅的涟漪。李四家的堂屋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个辗转反侧的影子——李四躺在床上,眼睛瞪着房梁,已经是后半夜了,半点睡意都没有。
身下的凉席被他翻得发皱,身上的短褂也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黏糊糊的。白天彩排时的场景在脑子里不停打转,一会儿是王大爷竹板敲错的节奏,一会儿是翠花说唱时微微沙哑的嗓子,最让他揪心的,还是自己那段“猫罐头引发狗大战”的包袱——明明练了上百遍,此刻却像被施了魔法,怎么都想不起完整的词。
“唉”,李四轻轻叹口气,刚想翻个身,脚边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汪”,大黄慢悠悠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脚踝,像是在安慰。这是王大爷特意让大黄来陪他的,说“狗通人性,有它在,你能踏实点”。
李四撑起身子,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大黄。它趴在床脚的旧棉垫上,耳朵耷拉着,身上的黄毛沾了点灰尘,还是下午跟着王大爷去菜地时蹭的。自从上次把台词贴在它背上闹了笑话,大黄就成了他们团队的“编外成员”,每次排练都蹲在旁边,偶尔还会跟着节奏摇尾巴。
“大黄啊,”李四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大黄立刻舒服地蹭了蹭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明天就要演出了,你说我要是忘词了咋办?那么多观众,还有电视台的摄像机对着,到时候我站在台上,嘴张着说不出话,岂不是要把咱红星镇的脸都丢光了?”
他越说越愁,手指无意识地挠着大黄的下巴:“上次秋交会,台下也就几百人,我就紧张得手心冒汗。这次展演场地大,听说能坐上千人,还有县领导来。要是我把‘打翻天’说成‘翻上天’,王大爷非用竹板敲我脑袋不可;翠花肯定要皱着眉说我‘不省心’;小胖那家伙,说不定还会笑我好几天。”
大黄像是听懂了,仰起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然后站起身,走到门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门栓。李四愣了愣:“你要出去?”他披上衣裳,打开门,大黄立刻窜了出去,蹲在院子中央,回头朝他叫了两声。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丝瓜藤的影子拉得很长。大黄蹲在八仙桌旁,对着桌上面的台词稿叫了两声。李四走过去,拿起台词稿,借着月光翻看,指尖触到那些被反复涂改的字迹,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楚——为了这个节目,大家都拼尽了力气。
翠花为了编说唱调子,连续好几天半夜不睡觉,嗓子哑得说不出话,还硬撑着排练;王大爷把镇上的新鲜事都记在小本子上,每天天不亮就背,老花镜都换了一副;张三特意把长枪重新刷了漆,枪缨换成了鲜红的新绸子;王五的梆子断了根弦,他连夜跑到镇西头的木匠铺,守着人家修好才回来;小胖为了翻跟头更稳,每天早上绕着镇子跑三圈,身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喊疼。
“我不能拖大家的后腿啊。”李四喃喃自语,大黄突然用头撞了撞他的腿,然后叼起他的裤脚,往院门口拉。李四跟着它走到门口,刚打开门,就听见隔壁传来轻轻的梆子声,“笃、笃、笃”,节奏缓慢又沉稳,是王五在练基本功。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王五家的灯也亮着。透过门缝,他看见王五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梆子,闭着眼睛,手指在梆子上轻轻敲击,嘴里还默念着节奏。旁边的石桌上,放着一杯凉茶,早就凉透了。
“王五哥,你咋还没睡?”李四推开门,王五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你咋来了?是不是也睡不着?”他递过一杯温水,“我这心里不踏实,总担心明天梆子敲错节奏,就起来练练。你呢?是不是又在想忘词的事?”
李四接过水,喝了一口,心里暖烘烘的:“嗯,越想越紧张,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被大黄拉出来了。”他指了指跟在身后的大黄,它正蹲在王五脚边,摇着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