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葭灰测影

时空锻炉 有亿只蚂蚁 4495 字 8个月前

第一卷·第三章:葭灰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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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山民

火,是文明的锚点,也是荒野中的旗帜。

靠着那堆在崖壁下燃起的篝火,李垣度过了穿越后最艰难的两天。吴姓老人留下的药粉效果出乎意料的好,配合石斛内服,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红肿明显消退,边缘开始有收敛愈合的迹象。最危险的感染期,似乎暂时熬了过去。

他开始以这片背阴崖壁为临时据点。白天,他拖着依旧虚弱的身体,在附近山林小心活动。首要目标是食物。

山林看似物产丰富,但对一个现代都市人而言,辨识可食用植物如同破解密码。他依靠原主记忆碎片中零星的认知(多是些常见野菜如马齿苋、蕨菜嫩苗),结合自己有限的野外知识,战战兢兢地尝试。味道大多苦涩,难以下咽,只能勉强果腹。他曾尝试设下简单的绳套陷阱,希望能捕捉小型动物,但一无所获——山林里的活物似乎比他更熟悉这里的规则。

第五天,他在一处溪流边,发现了一片茂盛的、开着细小黄花的植物,叶片狭长,茎秆中空。是水芹!他认得这个,可食,且有独特香气。他采集了一大把,回到崖壁下,用烧热的光滑石板尝试“烤”制。没有油盐,烤出来的水芹边缘焦黑,中心却依旧带着生涩,但那股熟悉的、略带刺激性的清香,让他几乎落下泪来。这是穿越以来,第一口接近“正常”食物的味道。

更大的收获来自对盐分的获取。他记得在某些资料里看到过,一些特定植物的灰烬中含有碱和微量盐分。他采集了大量已知无毒的、看起来汁液饱满的植物枝叶(主要是蕨类和某些灌木),晒干后焚烧,得到灰白色的草木灰。将灰烬溶于水中,静置澄清,得到略带浑浊和碱味的灰水。他不敢直接饮用,但尝试用这灰水浸泡清洗采摘来的苦涩根茎,发现确实能去除部分涩味。这是最原始、最低效的“调味”,却意味着他朝着摆脱纯粹原始生存迈进了一小步。

他变得更加谨慎。每次外出都尽量清除痕迹,用树枝扫平脚印。取水、采撷都在不同地点轮流进行,避免形成固定路径。火光只在必要时点燃,且选择在背风、不易被远处察觉的凹处。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狭小的领地。

第七天下午,他正在溪边用自制的粗糙石斧(一块绑在木棍上的薄片燧石)费力地砍伐一株枯死的小树,打算弄点柴火,远处林间小道上传来了脚步声和人语。

李垣立刻停下动作,闪身躲到一块大石后面。

来的是三个人。两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背着柴捆,手里拿着柴刀。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跟在后面,拎着个小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些蘑菇和野菜。是附近的樵夫和孩童。

他们走到溪边,放下柴捆,掬水洗脸。

“阿爹,你看那边!”孩子眼尖,指向李垣刚才砍树的地方。那株小树已被砍出很深的缺口,旁边散落着新鲜的木屑。

两个汉子警惕起来,抄起柴刀。“有人在这边活动?看痕迹是新的。”

“会不会是……逃户?”一个汉子低声道,“前些日子听说仁和驿那边出了事,死了个驿丞,还有个驿卒跑了,官府正搜山呢。”

李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管他呢,咱们砍咱们的柴,少惹麻烦。”另一个汉子似乎胆小些,“这年头,山里不太平,倭寇、逃军、流民,啥都有。快些砍完回去。”

孩子却好奇地走向李垣藏身的大石方向,似乎想看看有没有蘑菇。

李垣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金属片。

就在孩子快要走近时,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了李垣这几天一直悬挂在崖壁下风干的一些草药气味——主要是石斛和几种他胡乱晒着的、有气味的草叶。

“咦?有药味?”孩子吸了吸鼻子。

一个汉子也闻到了,皱起眉,顺着气味望向崖壁方向。那里,李垣用树枝和藤蔓做了简单的遮掩,但并非天衣无缝。

“那边好像有个凹洞……”汉子握紧了柴刀。

李垣知道藏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主动从大石后走了出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甚至带上一丝书卷气的疲惫。

“几位乡亲,打扰了。”他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

三人吓了一跳,立刻聚到一起,柴刀对准了他。待看清李垣的模样——脸色苍白,衣衫破烂但浆洗过(在溪水里简单搓洗过),身上似乎有伤,手里也没有武器(金属片藏在袖中),神色才稍缓,但警惕未消。

“你是何人?为何躲在此处?”年长些的汉子问道,口音是本地土话。

“在下……姓李,原是个游学的书生,途中不幸遇到强人,盘缠尽失,还被打伤,流落至此。见这崖壁可暂避风雨,便在此栖身,采些草药自疗。”李垣编造着身份,尽量用文雅些的官话腔调,符合“落难书生”的形象。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些关于读书人的模糊认知,他加以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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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汉子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虽然破烂但式样确是明代百姓常服的衣衫上扫过(原主的衣服),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明显不便的左臂,“你懂药理?”

“略知一二。家……家中曾有长辈行医,耳濡目染,认得几味草药。”李垣指着崖壁下晾晒的那些石斛和杂七杂八的草叶,“靠这些,勉强吊着性命。”

孩子的目光被那些晒着的、形态各异的植物吸引,好奇地看着。

另一个汉子低声对同伴说:“看着倒不像歹人,像个真落了难的。这年头,读书人也不易。”

年长汉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说遇到强人,在何处?可知是什么来路?”这既是关心,也是试探。

“在……在往杭州府去的山道上,具体地名不知。那伙人蒙着面,凶神恶煞,抢了行李便走,还将我打伤推下山坡。”李垣含糊其辞,将地点推到远离仁和驿的方向。

这番说辞似乎合理。两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敌意又减了几分。

“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书生带着伤,如何过得下去?眼看天要冷了。”年长汉子摇摇头,“不如跟我们下山,去村里寻个地方安顿,或许还能帮人写写算算,混口饭吃。”

下山?去人多眼杂的村庄?李垣立刻警惕。按察使司的追捕文书很可能已经下发到附近村镇。

“多谢乡亲好意。”他露出感激又无奈的表情,“只是在下伤势未愈,恐成累赘。且……那伙强人或许还在附近搜寻漏网之鱼,在下怕连累贵村。待伤势好些,再做打算吧。”

这话合情合理。两个汉子点点头,不再强求。

“那你这些草药……”孩子指着石斛,“这个我认得,爷爷说过,是好东西,长在石头上,难采得很。你怎么采到的?”

李垣心中一动。这孩子似乎对草药有兴趣。“是费了些功夫。这石斛益气生津,于我这伤后体虚之症,正相宜。”他挑了一段品相较好的干石斛,递给那孩子,“小哥若喜欢,这个送你。算是感谢几位方才未将在下当做歹人。”

孩子接过,好奇地闻了闻,看向父亲。

年长汉子脸色缓和不少:“读书人就是客气。我们山里人,不懂这些弯弯绕。这石斛金贵,你留着自用吧。”

“不妨事,那边崖上还有几丛。”李垣指了指方向,“在下既暂居于此,也算半个山里人。日后或许还要向几位乡亲请教这山中的事情。”

一来二去,气氛融洽了不少。李垣趁机问了问附近山势、水源、有无大型野兽等,两个樵夫也如实告知。他们所在的村子在西山另一侧的谷地,叫“栖霞坳”,有几十户人家,多以打柴、采药、狩猎为生。

临走前,年长汉子从自己的柴捆里抽出几根干燥耐烧的硬木柴,递给李垣:“这个耐烧,烟少。晚上山里冷,书生你保重。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到栖霞坳找姓陈的樵夫,便是我。”

“多谢陈叔。”李垣郑重接过柴火,记下了这个信息。

看着三人背着柴捆、领着孩子沿着小道下山,消失在林荫深处,李垣才长长舒了口气。第一次与这个时代的普通人接触,有惊无险,甚至建立起了一丝微弱的善意联系。栖霞坳,陈樵夫……这或许是一条潜在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