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星号全速驶向遗忘峡谷,引擎轰鸣声在碎星海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舰桥上气氛凝重得像冻住的汤。星萤和她的三位学者被暂时安置在医疗舱——他们受伤不轻,体内星光不断逸散,像漏气的霓虹灯,需要紧急焊补。
园丁老爷子亲自出手。他用木杖轻点地板,吟唱起古老的播种者治愈祷文,调子像在哼唱三万年前的童谣。柔和的白光笼罩学者们,那些逸散的星辉被缓缓收束、固定——像用无形的手把打翻的星河重新拢回碗里。
“他们的伤不仅是物理层面的。”园丁皱眉,白胡子都耷拉下来,“记忆结构也受损了,出现‘断层’和‘错位’。虚空追猎者用了某种……专门针对记忆体的侵蚀武器,恶毒得像往书页上泼硫酸。”
“能恢复吗?”陈古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控制台。
“需要时间,和大量的‘记忆锚点’——就是那些强烈到不会被抹除的回忆。”园丁看向星萤,“你们在峡谷里待了多久?按标准时间算。”
“七天。”星萤的光晕暗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但我们感觉像过了七年。那里的时间感知是错乱的,有时一瞬如永恒,有时永恒如一瞬。最可怕的是,你会忘记‘忘记’本身——连自己正在失忆这件事都会忘掉。”
她传递来一段记忆片段,直接投影在舰桥主屏上。那是一片灰蒙蒙的星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峡谷状结构——但峡谷两侧不是岩石,而是……凝固的时空褶皱? 像有人把时间和空间像揉面团一样捏出了沟壑。光线在峡谷中扭曲成怪异的螺旋,偶尔有破碎的记忆画面一闪而过:欢笑的脸、哭泣的眼、燃烧的城市、冻结的星辰。所有画面都是黑白的,无声的,像一场默片葬礼。
“遗忘峡谷。”星萤低语,声音里带着后怕,“进去的人,会慢慢忘记一切。先是细枝末节——早餐吃了什么,昨天见了谁;然后是重要记忆——爱人的名字,回家的路;最后……连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都会忘记。你会变成一张白纸,飘在灰雾里,直到连‘白纸’这个概念都消失。”
“追猎者怎么没事?他们也进去了。”李晓盯着画面里那些漆黑的战舰。
“他们有防护。”星萤又传递来一个特写画面:漆黑的战舰表面,覆盖着一层流动的暗金色纹路,像活着的电路板。那些纹路在不断变化、闪烁,像在“刷新”着什么。
“那是‘记忆固化涂层’,播种者时代的军用科技。”园丁一眼认出,语气复杂,“没想到他们还有留存……这玩意儿理论上应该和播种者文明一起封存了才对。”
“有什么用?”
“每隔一段时间,涂层会强制重新固化佩戴者的短期记忆,覆盖掉被峡谷侵蚀的部分。”园丁解释,手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模拟原理,“但这技术有副作用——长期使用,人的情感会逐渐淡化,最后变成只会执行命令的空壳。记忆是流动的河,强行固化,河就会死。”
“所以他们追杀你们时,显得那么……机械。”李晓恍然,“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清除目标’这一个指令。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星萤的光晕波动,像在点头:“是的。他们甚至不会因为同伴被击毁而悲伤——涂层把‘悲伤’也固化了,或者说,删除了。”
就在这时,导航官报告,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
“抵达遗忘峡谷外围!检测到高强度空间扭曲——读数爆表了,仪器在哀嚎!”
舷窗外,景象令人窒息。那不是一个实体峡谷,而是时空本身的“裂痕”,像宇宙被撕开了一道不愈合的伤口。长约数万公里,宽逾千公里,内部充斥着灰白色的雾状物质。仔细看,那些“雾”其实是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笑脸、泪水、文字、声音、触感、气味,全部被打碎、搅拌、然后永恒飘荡,像一锅煮糊了的思想浓汤。
“生命信号检测!”赵明工程师调出扫描结果,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滑动,“峡谷深处有四个星旅学者信号,很微弱,像风中残烛!另外……有十二个未知信号包围着他们,呈猎杀阵型!”
“追猎者。”陈古眼神锐利,“准备战斗。主炮充能,护盾最大——”
“等等。”园丁突然抬手,木杖顿地发出清脆的“叩”声,“不能硬闯。遗忘峡谷的规则是:人越多,记忆消散速度越快,呈指数级增长。如果整艘船进去,所有人都会在半小时内变成白痴——字面意义上的白痴,连怎么呼吸都会忘。”
“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们被困死。”
“小队突入。”园丁看向陈古,目光如古井,“人数控制在十人以内,每人佩戴我临时制作的‘记忆锚点’。人越少,个体记忆越坚固,就像一根筷子易折,一把筷子……在遗忘峡谷里反而死得更快。”
他掏出十枚种子状的物体,通体莹白,表面有细微的流光脉动。“这是‘时光种’,能锚定你们的自我认知,把最重要的记忆钉死在脑海里。但效果只能维持……二十四小时。超过时限,种子会枯萎,记忆会像沙堡一样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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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救人不需要二十四小时,四小时都嫌多。”陈古迅速点人:自己、李晓(近战和指挥)、苏宁(科技破解)、小黄龙(应急食材和……乐观?)、敖丙(规则外挂)、提尔(圣光净化)、玄诚子道长(修真定心术),再加两位精锐战士(代号“盾”和“矛”)。
正好十人。
“其他人留守,赵工负责接应和火力掩护。园丁前辈,船就拜托您了。”
老人点头,木杖轻点舰桥地板,一圈微光扩散开来:“放心。我会用时空稳固场罩住整艘船,减缓外围的侵蚀——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能让你们回来时还记得船停在哪。”
十分钟后,突击艇“破妄号”脱离母舰,像一枚银针扎进灰蒙蒙的雾海。
一进入灰雾范围,诡异的感觉立刻袭来,像有人用冰凉的手探进你脑仁里搅动。
“我叫……”李晓突然皱眉,手指按着太阳穴,“我丈夫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他……个子挺高,会做饭……”
“李晓!”陈古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一激灵,“看着我!你丈夫是我!陈古!我们结婚七年,女儿叫看晓,六岁,最爱吃你做的鸡蛋羹!”
“啊对……”李晓甩甩头,眼神重新聚焦,“陈古……看晓……鸡蛋羹……奇怪,刚才突然一片空白,像断电了一样。”
敖丙更严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是谁?这是哪?我在打什么游戏?这UI界面怎么这么真实……”平板从他手中滑落,被小黄龙一把接住。
小龙用力拍他后背,爪子啪啪响:“醒醒!你是敖丙!东海龙王三太子!最爱打游戏的网瘾龙!你昨天还因为排位连跪哭了一小时!”
“龙?”敖丙茫然转头,眼神空洞,“我不是在玩《星际穿越》新DLC吗?这沉浸感……做得太好了,连失忆debuff都有……”
“debuff你个头!”小龙急了,张嘴喷出一小口火——不是攻击,是温暖的火光,带着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它中午刚吃了火锅)。火焰在舱内弥漫,带来熟悉的灼热感和刺鼻香味。
敖丙被呛得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阿嚏!烫!龙哥你烧我干嘛!这什么味道……火锅?我好像闻到毛肚的味道……”
“想起来没!你昨天偷吃俺藏在冰箱的毛肚!”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敖丙抱头躲闪,“我是敖丙!别烧了!鳞片要焦了!毛肚是我吃的我认了!”
陈古看向其他人。提尔周身笼罩圣光,正在低声祈祷,经文化作金色文字环绕——圣光在对抗遗忘,虽然效果有限,但至少让他记得自己信什么神。 玄诚子道长闭目打坐,头顶浮现太极图,阴阳鱼缓缓旋转,稳如磐石——道心稳固,外邪不侵,修真版防沉迷系统。
两位战士……情况不妙。他们眼神开始涣散,手指无意识地在武器上摩挲,嘴里念叨着含混的词语:“家乡……麦田……母亲……”记忆正在从最柔软的角落开始融化。
“道长!”陈古喊。
玄诚子睁眼,拂尘一挥,两道清气如箭射出,注入战士眉心。两人浑身一震,眼神恢复清明,冷汗涔涔:“谢道长……刚才差点忘了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