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要被流放,不愿意受辱,便咬舌自尽了。”
他说完了。
四个字。咬舌自尽。
这几个字落在安静的牢房里,像几块石头砸进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闷闷的几声响,然后是无尽的、往下沉的、永远触不到底的黑暗。
周捕快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低头看着李信,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节哀”,又觉得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轻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没了。他还是说了。
“节哀。”
他转过身,拎起灯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李信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泥塑,身上的颜色在剥落,裂缝在蔓延,但还没有倒下去。
周捕快没有再说什么,提着灯笼走了。
脚步声远了,灯笼的光暗了,拐角处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牢房里只剩下墙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地上周捕快留下的那壶酒。还有一支笔,一块砚,是衙役白天让他写供词用的供笔,还沾着墨,笔尖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根烧焦了的枯枝。
李信没有动,他坐在墙角,靠着那面冰冷的墙,眼睛睁着,看着对面,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找不到出口。
妻子死了。
咬舌自尽。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一样碾着他的心。他想起了她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上簪着那支素银簪子,坐在正堂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跟他拌嘴时的样子,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明明在笑,偏要装出在生气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那个弃婴站在巷口的样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想起他出门施粥的那个早上,她站在门口送他,没有说“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当时没有仔细看,现在想起来了——那一眼里有话,有很多话,有她从来不说出口的那些话。她从来不说“你小心些”,从来不说“你早点回来”,从来不说“我担心你”。她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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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一眼没有了。
永远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