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克扣份例,在他预料之中。钱管事那等睚眦必报、又精于算计的小人,明着不敢违逆公主的意志,暗地里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进行掣肘,再正常不过。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开几块看似随意摆放的砖石,露出一个不大的凹坑,里面藏着一个半旧的陶罐。掀开罐盖,里面是他这几日借着“玩耍”和“挑选”的名义,悄悄从每日份例中筛选、留存下来的最饱满、最健康的绿豆种,数量不多,但精心使用,足以应对接下来几日内宫中的供奉所需,不至于立刻断了档。他捻起几颗珍藏的豆子,在指尖细细摩挲,感受着那光滑坚实的触感,眼神幽深。这点小麻烦,还不足以让他慌乱。
小翠这一去,直到日头升得老高,将近午时,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回来,脸色比清晨出门时更加灰败,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绝望。“姑爷……”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我见到严嬷嬷跟前的采买了,也托人递了话……可……可严嬷嬷那边只说她会过问,让咱们暂且克服一下……库房那边咬死了说好豆子紧缺,采买艰难,一时半刻调拨不来……这……这可如何是好……”她看着院子里,春草和秋叶费了老大劲才勉强挑拣出来的、那一小堆品相依旧堪忧的“可用”绿豆,心里如同压了一块巨石。用这些豆子,能发出合格的豆芽吗?她一点把握都没有。
李牧正坐在门槛上,拿着那把刃口都已钝缺的小刀,心不在焉地削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木屑簌簌落下。闻言,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哦”声,连头都没有抬一下,仿佛小翠带回来的消息,还不如他手里那根木棍重要。
小翠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浑浑噩噩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猛地转过身,不想再看他,只能哑着嗓子,指挥春草和秋叶,将那些勉强挑拣出来的劣质豆子,用清水反复淘洗,希望能尽量去除杂质和霉味,心里却七上八下,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
然而,仿佛是嫌这院里的麻烦还不够多,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小翠为豆子的事情焦头烂额之际,市集那边,王老五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
午后,王老五趁着轮岗休息的短暂空隙,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西北小院,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避讳正在院子里清洗豆子的春草和秋叶,气喘吁吁地对李牧和小翠道:“姑爷!
小翠姑娘!大事不好了!今天……今天市集上,就在咱们摊子斜对面,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新摊子,也……也卖豆芽!”
“什么?”小翠惊得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进木盆里,溅起一片水花,“也有人卖豆芽?”这“如意菜”的制法,姑爷不是一直说是梦中老神仙所授,秘不外传吗?怎么这才几天工夫,市面上就出现了仿冒者?
王老五用力点头,脸色铁青:“千真万确!那摊主是个生面孔,以前从没见过!他带来的豆芽数量不少,就摆在咱们对面,价钱……价钱只要六文钱一斤!比咱们便宜了一大半还多!而且……”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而且他们那豆芽,看着……看着也挺水灵白嫩,买的人……还不少!咱们的摊子,今天一上午,连一斤都没卖出去!我婆娘急得直掉眼泪,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六文钱一斤!小翠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个价格,别说赚钱,连本钱都远远不够!对方这是要干什么?分明是想把他们往死里逼!
她声音颤抖地问:“王大哥,你……你看清楚了吗?他们的豆芽,真的和咱们的一样好?”
王老五皱着眉头回忆道:“我偷偷凑近看了,也让我婆娘借口买东西,去掐了一根尝了。说实话,乍一看是挺像,也是白生生的。但仔细看,颜色似乎不如咱们的鲜亮透白,有点发灰发暗。芽茎也细弱一些,没那么挺实。口感……我婆娘说,脆是脆,但少了咱们豆芽那股子清甜劲儿,后味还有点淡淡的涩口……可,可架不住它便宜啊!六文钱!好多图便宜的人都跑去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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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将那根木棍前端削得越来越尖的李牧,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懵懂表情,眨了眨那双看起来总是缺乏焦距的眼睛,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反问道:“他们的豆芽……有我们的白吗?像雪一样白吗?有我们的脆吗?咬起来会‘咔嚓’响吗?顶上的那个小黄帽子……好看吗?圆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