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语课的最后十分钟,苏晓晓在课本空白处画图。不是涂鸦,是用直尺和圆规画的:一个完美的圆,内接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内又有一个内切圆。线条精准,像工程图纸。
她画到第三个嵌套图形时,下课铃响了。
离父亲婚礼还有十九天。
苏晓晓的生活正在发生具体而细微的坍缩:
物理层面:她的书包越来越轻。练习册和试卷在放学后会被直接塞进学校储物柜,不再带回家。书包里现在常有的是一卷鱼线、几支不同硬度的炭笔、一本边缘卷曲的《荒原》中英对照本——秦岚给的。
时间层面:她在学校的存在感持续稀释。课间不再离开座位,午餐时间缩短到十分钟(刚好吃完一份炒饭),放学铃响前就已收好书包。节省下来的时间,全部流向旧码头。
社交层面:她与李静、小雨的对话降至接近零。不是冲突,是自然蒸发。昨天小雨忘带橡皮,下意识转向她,手伸到一半才想起什么,又缩回去,转向了别人。苏晓晓看到了,但眼神没有波动。
唯一还和她有规律交集的是陈浩。每天午休,他会在操场看台下打十分钟篮球,然后抬头看向看台顶层——苏晓晓总在那里。两人隔着三十米垂直距离和一百米水平距离,像两个互不干扰的天文观测点。
今天陈浩试着挥了挥手。
苏晓晓看见了。她抱着膝盖,看了他两秒钟,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不是回应,更像确认“我看到你了”。然后她转回头,继续看天空。
陈浩放下手,继续运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很稳,咚,咚,咚。
他不知道苏晓晓在看什么。天空只有几缕云,被风吹着缓慢变形。
同一时间,旧码头仓库里,秦岚正在调整一台老式幻灯机。
“今晚试这个,”她对刚到的雨轩和小雅说,“用正片和负片叠加,投影在纱布上。我要一种……褪色的记忆感。”
阿哲在角落调试音响,电流噪音和断续的钢琴声交织。
苏晓晓推门进来时,是下午五点四十。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但其他人都在了。
“正好,”秦岚头也不回,“帮我把那卷纱布展开。”
苏晓晓放下书包,走到仓库中央。地上铺着一大卷未经漂白的粗纱布,有淡淡的棉絮味。她和小雅各执一端,慢慢拉开。纱布展开时扬起细细的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夕阳里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