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斯特兰德伯格的壁炉

两人驾着空马车,离开喧嚣的集市,朝着港口区走去。诺尔泰利耶的港口比图尔库小得多,但也相当繁忙。木质栈桥延伸入碧蓝的海湾,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高大的远洋帆船,冒着黑烟、显得笨重但力量感十足的蒸汽明轮船,小巧灵活的渔船,还有不少用于沿岸运输的驳船和单桅帆船。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焦油、鱼腥、木料和煤炭燃烧的混合气味。码头工人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提着各种货物,在栈桥和仓库间穿梭。起重机嘎吱作响,将成捆的木材、成箱的货物吊上吊下。远处,造船厂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埃里克将马车停在距离三号码头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僻静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缆绳和木桶。“我就送你到这里。” 埃里克跳下马车,看着基莫,“记住奥勒说的地方,三号码头最西头,松木板堆后面。小心点,机灵点。”

“埃里克先生,” 基莫也跳下车,站在埃里克面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这个沉默寡言、面容粗糙的瑞典农民,与他非亲非故,却在他最窘迫无助的时候,给了他食物、衣物、庇护,甚至为他联系了去斯德哥尔摩的船。这份恩情,他不知如何报答。“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和玛塔夫人。我会永远记得你们的帮助。”

埃里克看着基莫,那双被海风和岁月刻出深深纹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行了,快去吧。记住我的话,到了斯德哥尔摩,安分过日子。” 他伸出手,粗糙有力的大手在基莫肩膀上重重拍了拍,“愿上帝保佑你,孩子。”

“也愿上帝保佑您和玛塔夫人。” 基莫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紧了紧身上埃里克给的外套(虽然宽大,但此时正好遮掩身形),压低帽檐,朝着三号码头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埃里克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汇入码头忙碌的人群。

三号码头位于港口西侧,相对偏僻一些,主要停靠一些运送木材、矿石等大宗货物的船只。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松木香气。基莫按照奥勒的指示,找到那堆新到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松木板。木板新鲜砍伐,散发着好闻的松脂味,堆放得并不十分整齐,后面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死角。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这里。他闪身躲到松木板堆后面,背靠着粗糙的、还带着树皮和树脂的木板,耐心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码头的喧嚣似乎隔着一层木板传来,显得有些模糊。他能听到海浪拍打码头木桩的声音,工人们的吆喝声,海鸥的鸣叫,还有远处蒸汽船拉响的、低沉浑厚的汽笛声。阳光从木板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皮袋,感受着银牌坚硬的轮廓。离斯德哥尔摩又近了一步。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那个陌生的名字,是他全部的希望所系。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或许更久,一个穿着油腻帆布工装、戴着同样油腻鸭舌帽的年轻水手,吹着口哨,晃悠到了松木板堆附近。他左右看了看,装作漫不经心地绕到木板堆后面,看到了基莫。

“卡尔?” 水手压低声音问,口音带着浓重的斯堪的纳维亚腔调。

“是我。” 基莫点点头。

“跟我来,别出声,别东张西望。” 水手简短地说完,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基莫连忙跟上,低着头,跟在水手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水手带着他在码头堆放的货物和木箱之间灵活地穿行,避开人多的地方,很快来到一艘停靠在码头边的货船旁。这艘船比“鲻鱼号”大得多,是一艘双桅纵帆船,船身漆成深蓝色,但已经斑驳,白色的“海燕号”(T?rnan)字样写在船头。船上装载着高高的木材,用粗大的缆绳固定着,还有一些用油布覆盖的、形状规则的货堆,可能是铁器。甲板上,几个水手正在忙碌,整理缆绳,冲洗甲板,为开船做准备。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焦油和汗水的味道。

水手领着基莫,从船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顺着一个临时搭在码头和船舷之间的、狭窄的木板,快速上了船。“在下面等着,别出来,船长忙完了会来找你。” 水手指了指甲板下方一个黑洞洞的舱口,然后转身离开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基莫顺着陡峭的梯子,下到了货舱。这里比“鲻鱼号”的底舱宽敞得多,但也更加拥挤。里面堆满了木材、成箱的货物和麻袋,只留下几条狭窄的通道。空气浑浊,弥漫着木头、灰尘、铁锈和一种淡淡的霉味。光线昏暗,只有从几个紧闭的舷窗缝隙透入几缕微光。他在一堆麻袋后面找了个相对隐蔽的角落,坐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货箱。这里虽然拥挤脏乱,但至少是在一艘驶向斯德哥尔摩的船上,而且,是“合法”付了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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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过了一刻钟,沉重的脚步声从梯子传来,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脏兮兮的船长制服、嘴里叼着个短烟斗的老头走了下来。他头发花白稀疏,脸膛被海风和太阳晒成了深褐色,布满皱纹,一双眼睛却异常锐利,像鹰一样扫视着昏暗的货舱,很快锁定了基莫藏身的位置。

“你就是那个芬兰小子?卡尔?” 老尼尔森船长走到基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带着长期吸烟和吆喝留下的粗粝感。

“是的,船长先生。” 基莫站起身,尽量让自己显得恭敬而不怯懦。

老尼尔森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不合身的衣服和年轻但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喷出一口辛辣的烟:“奥勒那小子说了你的情况。钱呢?”

基莫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三十克朗的银币(这是事先和奥勒、埃里克商量好的数额),双手递给老尼尔森。老尼尔森接过钱,看也不看,随手塞进自己制服口袋里,动作熟练无比。

“听着,小子。” 老尼尔森用烟斗指着基莫,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我收了你的钱,就送你到斯德哥尔摩。但一路上,你老实待在这儿,不准上甲板,不准乱跑,不准出声。吃饭喝水,会有人给你送下来。拉撒,那边有个桶。” 他用烟斗指了指货舱角落一个散发着异味、盖着木盖的木桶。“船上装的是木材和铁器,没什么值钱的,但你也别动歪心思。到了斯德哥尔摩码头,会有海关的人上来检查,那时候你给我藏好了,别出来。等检查完了,开船前,会有人带你下船。听明白了?”

“明白了,船长先生。” 基莫点头。

“明白就好。” 老尼尔森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货舱里弥漫,“我这船,运货为主,偶尔捎带个把‘客人’,图个方便,也赚点外快。但你得守规矩。坏了规矩,或者惹了麻烦,” 他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基莫的脸,“我不介意在海上少个把人。这波罗的海,每年失踪的人多了去了。”

冰冷的威胁,毫不掩饰。基莫心中一凛,但面上依旧平静:“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船长先生。”

“最好如此。” 老尼尔森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踩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梯子,舱盖“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货舱重新陷入半昏暗状态。

基莫重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货箱。老尼尔森的话虽然冷酷,但也直接。这是一场纯粹的金钱交易,他付钱,船长负责把他“运送”到目的地,仅此而已。没有同情,没有多余的关照,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和风险控制。这反而让基莫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比起不可靠的善意,明确的交易规则似乎更简单,也更“安全”,只要他遵守规则。

头顶甲板上传来水手们最后的忙碌声,吆喝声,缆绳滑动声,以及蒸汽机启动前锅炉加压的嘶嘶声(“海燕号”是帆船,但似乎也配备了辅助蒸汽机)。接着,船身微微一震,传来缆绳解开、抛入水中的声响,然后是蒸汽机低沉的轰鸣和螺旋桨击水的哗啦声。船,开动了。

基莫靠在货箱上,感受着船身随着螺旋桨的推动,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港湾,然后逐渐加速。货舱随着船只的行驶微微摇晃,但比“鲻鱼号”平稳得多。昏暗的光线,浑浊的空气,拥挤的货物,还有角落里那个散发着异味的水手便桶……环境依然糟糕。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躲在“鲻鱼号”底舱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鱼腥味中,不再是纯粹被动的、前途未卜的偷渡客。他付了钱(虽然是一大笔钱),坐上了一条相对“正规”的货船,目的地明确,规则清晰。这艘“海燕号”,将载着他,沿着瑞典东海岸,向南航行,最终抵达那个北方之都——斯德哥尔摩。

旅程,终于踏上了相对平稳的轨道。尽管前方依然充满未知,尽管斯德哥尔摩等待他的是什么还无从知晓,尽管身上背负的秘密和危险依然如影随形,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艘破旧但结实的货船底舱,听着头顶蒸汽机的轰鸣和船舷外海浪的声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向着目标前进的确定感。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在货物和灰尘的气味中,在船只行进的规律摇晃中,开始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在斯德哥尔摩必将到来的、新的挑战。海浪轻拍船舷,蒸汽机低沉轰鸣,“海燕号”破开波罗的海秋日灰蓝色的海水,向着南方,向着那个由岛屿和桥梁组成的城市,坚定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