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时,大会渐近尾声。
最后一项是百姓可参与的“冰上夺彩”。池中竖起三根高杆,杆顶各悬锦囊,内藏银钱、绢帛。敢上冰面争夺者,无论军民,皆可一试。一时间,数十人涌上冰面,有的滑技不精摔作一团,惹得笑声不断;也有灵巧者左穿右突,最终三名年轻后生各夺一彩,在欢呼声中高举锦囊。
散场时,光禄寺分发的姜汤和蒸饼让百姓暖身又暖心。许多人口中念叨着天子的仁德,相约明年也要来看。孩童们则模仿着健儿的滑行动作,在回家的路上嬉笑打闹。
御驾回宫途中,司马柬与张华同乘。
“文儒,今日之事,明日邸报当如何写?”司马柬忽然问。
张华略一思忖:“臣拟以‘天子与民同乐,冰嬉盛会彰盛世气象’为题,详述盛会景象,兼及陛下训示。文华副刊可配诗赋数首,再请将作监撰文介绍冰刀、冰灯制法,以便各地仿效。”
“甚好。”司马柬颔首,“不过,还可加一笔:今日参赛健儿中,有三人是去岁矿洞响铃新规施行后,从河东矿工中选拔入军的。他们今日在竞速中皆在前二十之列。”
张华眼睛一亮:“陛下之意是……”
“要让百姓知道,朝廷每项新政,最终受益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司马柬望向车窗外渐暗的天色,“矿工子弟能因冰戏得赏,棉农能因棉布降价得实惠,社学孩童能因副刊拓眼界,蕃商能因新政安家业……这一桩桩、一件件连起来,才是真正的‘开元治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盛世不是朕一人造就,是千万人各尽其力、各得其所的结果。而朕要做的,就是搭建舞台,让每个人都有机会发光。”
马车驶入宫门,灯火渐次亮起。
太液池畔的人群已散去,唯有余欢未消。那幅“冰嬉同乐”的御笔已被妥善装裱,明日将悬于池畔亭中,成为洛阳冬日的新景。而今日的盛会,必将随着归家百姓的口口相传,随着下一期邸报的发行,传遍各州郡。
开元六年的最后一个月,就在这冰面上的欢声笑语中,缓缓走向尾声。寒冷未能冻结人心的暖意,反因这场盛会,让整个洛阳城都显得热气腾腾。
夜色渐深时,司马柬站在两仪殿的台阶上,望向太液池方向。虽然已看不见池面,但他仿佛还能听到冰刀划过的声音,听到百姓的欢呼,听到孩童的笑语。
“陛下,天寒,请回殿吧。”内侍轻声劝道。
司马柬却摆了摆手,依然伫立。他想起少年时在邺城的冰面上与兄弟们嬉戏的情景,想起父皇司马炎晚年深居宫中的孤寂,想起自己即位这些年的日日夜夜。
“传旨,”他突然开口,“明年上元节,洛阳解除宵禁三日,许百姓观灯游乐。宫中亦设灯山,与民同赏。”
“遵旨。”
寒风拂过,吹动殿檐下的宫灯摇曳。
司马柬转身入殿,步履坚定。他知道,一个盛世不仅需要边疆安稳、仓廪充实、法令清明,还需要这样的时刻——让天子与百姓在同一片天空下,为同一场盛会欢笑。这种看不见的纽带,有时比任何政令都更有力量。
冰嬉大会结束了,但“与民同乐”的种子,已在这个冬日深深埋下。待来年春暖,必将发芽生长,成为这个时代最动人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