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流火,河东盐池的水像煮开了似的蒸腾着热气。
盐池位于解州城南,方圆四十里,阳光下白茫茫一片,远看像冬日未化的积雪。这里产的是池盐——卤水经日晒风吹,结晶成盐,色白粒细,杂质少,是官盐中的上品。
盐铁使裴秀站在池边的了望台上,手搭凉棚望向池中。他是户部尚书裴楷的族侄,三十二岁,瘦高个子,一双眼睛总是在算着什么。去年他从户部度支司调任河东盐铁使时,很多人觉得是明升暗降——毕竟盐铁使常驻地方,比不得在京为官风光。但裴秀自己知道,这是个能做事的位置。
“使君,今天出盐了。”主事在下面喊。
裴秀走下了望台,来到收盐场。几十个盐工正用木耙把池底的盐粒扒到池边,堆成一个个小盐山。盐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空气里弥漫着咸涩的味道。
“称重。”裴秀吩咐。
两个盐工抬来大秤,一筐筐盐称过去。主事拿着账簿记录:“甲字池,今日出盐三千二百斤;乙字池,两千八百斤;丙字池……咦,怎么只有一千五百斤?”
丙字池的盐工头是个老盐户,姓田,满脸皱纹像盐池的裂纹。他苦着脸:“大人,丙字池的卤水不够浓,晒了五天还没结晶,今天这些是勉强收上来的。”
裴秀走到丙字池边,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卤水尝了尝,又看了看天色:“不怪你们,这几天云多,日照不足。按新规,这种情况出盐量不足不扣工钱,但也不发超额奖。”
老田松了口气:“谢使君体谅。”
这就是裴秀到任后推行的新规之一:“绩效奖励”。每个盐池定有基础产量,超过部分,盐工可得三成奖励;不足部分,只要不是人为懈怠,不扣工钱。这规矩推行半年,盐工们的劲头明显不一样了。
回到盐铁司衙门,裴秀开始算今天的账。衙门正堂里挂着一块大木板,上面贴着各种表格:每日出盐量、库存量、运输损耗、销售情况……都用炭笔写着数字,一目了然。
“今日总出盐七千五百斤。”裴秀在“日产量”栏写下数字,“累计本月出盐十五万斤,距月目标二十万斤还差五万斤。”
主事问:“使君,这个月还能完成吗?”
“看天气。”裴秀指着窗外的天,“要是接下来十天都是晴天,没问题。要是再来场雨,就悬了。”他顿了顿,“不过就算完不成,也不打紧。新规讲的是全年总量,不苛求月月达标。”
这也是裴秀的变革之一:盐铁官营要精细化,不能只盯着眼前。以前盐官为了政绩,雨季也逼着盐工下池,结果盐质差、产量低,还容易出事。现在他设了“全年目标”,允许根据天气调整生产节奏。
午后,运输商队的头领来了。这是个精瘦的汉子,姓马,专做盐池到洛阳的运输生意。
“马掌柜,上批盐运到了吗?”裴秀问。
“到了到了。”马掌柜递上回执,“三千石盐,运到洛阳太仓,损耗十五石,损耗率半成,在定额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