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信步而行,但见沿街除了常见的兔子灯、莲花灯、宫灯,竟还有匠人现场用糖浆作画,勾勒出飞禽走兽、神话人物,晶莹剔透,引得孩童们目不转睛;又有皮影戏班子在临街搭起小小戏台,演绎着“嫦娥奔月”的故事,白色的幕布上人影晃动,唱腔婉转,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看到精彩处便爆发出阵阵叫好。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烤芋头、桂花糖的甜香,与灯火的气息混杂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温暖而充满活力的网,将每个人都笼罩在这浓郁的节日氛围里。
苏轻媛与谢瑾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众人稍后的位置。她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玉兔面具在脸上比了比,回头问他:“好看吗?”面具后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谢瑾安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微笑着,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清晰温润:“好看。”
他们随着人流缓缓前行,路过一座横跨小河的石桥。桥下河面上,星星点点,已是漂浮着无数盏祈愿的河灯,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形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许多年轻男女正倚着桥栏,或默默许愿,或低声笑语,将手中的灯盏小心翼翼放入水中。
此情此景,触动了大家方才在自家池边放灯时的心绪。赵颜玉倚在桥栏边,望着那满河星光,柔声道:“看着这满河的花灯,倒比我们方才在自家院里放的,更多了几分壮阔与愿力。每一盏灯下,想必都藏着一个动人的故事,一份真挚的期盼吧。”
姜秋月也感慨道:“是啊。愿这些灯,真能载着大家的心愿,抵达所想之处。”
苏轻媛望着那绵延远去的光河,心中触动,不由轻声吟道:“‘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古人诚不我欺。这般景象,只怕年年看,也年年都觉得感动。”
谢瑾安静静地站在她身侧,听着她轻柔的语音,看着灯火与月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流转,只觉此刻岁月静好,莫过于此。他心中那份在水灯上写下的、与她有关的愿望,在此刻众人共同的感怀中,似乎也变得更加沉甸甸而充满力量。
他们在桥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晚风拂面,看着人间烟火与天上明月共舞,这才心满意足地循原路返回苏府。
回到庭院,圆月已悄然升至中天,愈发显得圆满、明亮、圣洁,清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一切。仆役们早已撤下残席,重新摆上了温热的茶水和几样清爽的点心。苏轻媛依偎在母亲身边,身上盖着薄毯,目光掠过池中那些依旧执着闪烁的自家河灯,又望向天上那轮永恒的明月,心中被一种饱满而宁静的幸福感充盈着。她想,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王朝如何更迭,这中秋的明月,家人的团聚,以及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温情,或许便是纷扰人世中,最值得珍惜的永恒了。
而谢瑾安,则在不远处的茶座旁,姿态闲雅地品着茶,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那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鹅黄色身影。月光柔化了她所有的轮廓,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清辉,美得不似凡人。他心中那份坚定的愿望,再次清晰起来——愿能常伴此月,常见此颜。
夜渐深,露水微凉。两家人仍围坐闲话,从朝堂趣闻说到市井轶事,从诗词歌赋谈到儿女前程。苏慕和谢渊偶尔还是会为某个历史典故或政见不同争得面红耳赤,但在姜秋月和赵颜玉带着笑意的温声调和下,很快又化为了酣畅淋漓的爽朗笑声,融入这无边月色之中。
中秋良夜,月圆,人圆,心亦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