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罗驼子,有一次送钱定棺时,也破天荒多说了几句:“张小哥,该找个人了。这行当孤清,有个伴,夜里不怕。” 张问依旧只是摇头。
王铁匠的妻子王氏,更是热衷于保媒拉纤。她娘家有个远房侄女,年方十八,据说性情温顺,女红不错,几次暗示,见张问毫无反应,便有些不悦,私下对王铁匠抱怨:“这棺材张,看着挺灵光一人,怎么在这事上像个木头疙瘩!莫不是……有什么隐疾?或是心气太高,看不上咱们小门小户的姑娘?” 王铁匠粗声道:“你管人家那么多!张兄弟是个有主意的人,他不愿意,肯定有他的道理。少嚼舌根!”
除了这些直接的“催婚”,几年间,巷子里外也发生了许多事,让张问更深地卷入这凡尘俗网。
大约三年前,巷尾刘瘸子的老娘最终还是没熬过那个冬天。刘瘸子自己拖着残腿,料理完后事,便一病不起。张问除了当初那口棺材,后来又悄悄接济过几次米粮。刘瘸子病重时,无人照料,是张问每日抽空去送些热水吃食,最后也是张问帮着收敛了尸身,用最简单的薄板钉了口棺材,与罗驼子一起,将他葬在了城外乱坟岗。刘瘸子生前无甚财物,只留下一间摇摇欲坠的破屋,后来被一个逃荒来的外乡人占了去。
两年前,秦秀才得了场重病,咳血不止,请郎中的钱都拿不出。是张问拿出了积攒许久、原本打算购置一批好木料的银子,替他垫付了药资,又每日熬了药送去。秦秀才病愈后,老泪纵横,拉着张问的手,要把自己最珍视的几本古籍送他。张问推拒不得,只得收下,却从未翻阅,只妥善存放。秦秀才此后,对张问更是视若子侄,虽然催婚不成,但平日嘘寒问暖,逢人便夸“张小子乃仁义君子”。
一年前,城西一带闹过一阵时疫,死了不少人。阴柳巷也未能幸免,吴婶的丈夫、徐老爹的小孙子都没熬过去。那段时间,义庄人满为患,罗驼子忙得脚不沾地。张问的铺子也几乎日夜不休,赶制棺木。他不仅做棺,还将自己琢磨出的、用几种便宜草药熏蒸消毒的法子告诉了邻里,又帮着身体虚弱的人家搬运病人、处理秽物。他动作沉稳,不避污秽,脸上也未见多少惧色,只是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对生命脆弱、疫病无情的深邃漠然。那次疫情,张问的沉稳与付出,让他在巷中威望更高,连最初对他颇有微词的王氏,也不再说什么。
还有王铁匠家的女儿小翠,如今已出落成十七岁的大姑娘,性子依旧腼腆。她偶尔会偷偷在巷口,远远看一眼铺子里那个沉静做活的青年侧影,脸微微发红。王铁匠夫妇似乎也察觉了女儿心思,但他们深知张问性子,又觉自家闺女配这棺材匠……心里终究有些疙瘩,便只当不知,盘算着给女儿另寻人家。
四年间,张问的修为恢复依旧缓慢。经脉中那稀薄的灵力流,如今终于壮大了一丝,约莫相当于炼气期一二层的水平,仅能让他耳目较常人稍聪敏,气力稍长,寒冬酷暑的耐受力强些。他早已不将此放在心上,全副心神,都沉浸在这化凡的体验中。他像一个最高明的画师,旁观着红尘这幅庞杂画卷的每一处细节,同时又亲身参与其中,细细品味着作为“凡人张小匠”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人情冷暖。
他渐渐明白,化凡并非仅仅体验“无力量”的状态,更是要重新认识“生命”与“存在”本身。修真者追逐长生、力量、超脱,往往忽略了生命最本真的体验——那些因短暂而珍贵的情感,因脆弱而坚韧的意志,因局限而迸发的智慧与光芒。他旁观巷中众生,在时代的碾压与生活的重压下,依然努力挣扎,维系着亲情、邻里情,甚至微不足道的善念与尊严。这种于绝境中依然不肯彻底熄灭的生命之火,隐隐与他识海中那缕“心灯之火”产生了某种共鸣。
这一日,秋意已深,凉风卷着落叶扫过阴柳巷。张问刚刚送走一位来定棺的丧家,是城北一个老童生,无儿无女,病死后邻里凑钱料理后事。他收了定金,记下要求,待人走后,便继续打磨一口即将完工的松木棺。
孙寡妇提着个篮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张小哥,忙着呢?”
张问点头示意:“孙大姐。”
孙寡妇将篮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红薯。“刚烤的,给你尝尝。”她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深,“张小哥,有桩好事跟你说!”
张问停下手中活计,看向她。
“是这么回事,”孙寡妇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俺前几日不是回了一趟娘家么?俺娘家村里,有个姑娘,姓林,今年十九了!人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子也温和,一手绣活远近闻名!她爹是个落第的秀才,家教好。本来前两年说了门亲,可惜那后生被征了兵,死在外头了,姑娘就耽搁了下来。她爹眼光高,一直想找个踏实稳重的,不在乎贫富。俺就跟她爹提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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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