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营的路上,墨临始终未曾松开云汐的手。沿途所遇士兵,无论正在操练还是休整,皆纷纷肃立行礼,甲胄碰撞的脆响连成一片。他们投向两人的目光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敬与重燃的希望。云汐清晰地感觉到,军营中那股弥漫已久、近乎凝固的沉沉死气,正被一种沸腾的、蓬勃向上的生气所取代,如同春水破冰,万物复苏,连风里的血腥味都淡了几分。
这便是墨临存在的意义。
他无需言说,不必刻意彰显,只要立于此处,本身便是定海的神针,压阵的玄峰。
回到中军大帐,墨临终于松开了手。
厚重的帐帘垂下,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帐内只余炭盆里炭火噼啪的轻响,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墨香,漫过鼻尖。
就在那一刹那,墨临脸上维持的平静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其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伸手扶住沙盘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方才勉强站稳。
云汐心头一紧,抢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掌心触到他微凉的衣料:“你怎么了?”
“无妨。”墨临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喉结轻轻滚动,“初醒,神魂与肉身尚未完全调和。加之……”他看向她,眼神复杂,“你在心域之中突破之时,动静着实不小。”
云汐愣住,眼底满是疑惑:“什么动静?”
“王者之心凝聚,神座虚影显化。”墨临在帅位上坐下,闭了闭眼,眉心蹙起一道浅痕,“那种层次的‘道鸣’,如洪钟大吕,即便隔着洞天壁垒,也震得我神魂发颤。若非恰好在最后关头,几乎要被你震得灵力逆行,走火入魔。”
云汐张了张嘴,一时哑然。
她从未想过,竟会如此。
“不过,亦是好事。”墨临重新睁开眼,嘴角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眼底的倦色散了些许,“你那一下‘道鸣’,将我困于瓶颈的最后一线隔膜,彻底震碎。故而,我方能提前醒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地锁住她,眼底深处似有星河轮转,流光溢彩:“云汐,你救了我两次。一次是以神火日夜温养,一次是以道鸣醍醐点破。”
云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视线,耳尖泛起薄红:“不过是巧合罢了。你本也即将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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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巧合。”墨临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你走到了哪一步,我方能随之踏向哪一步。我们二人的‘道’,早已纠缠不清,难分彼此了。”
他伸出手,指尖虚虚点向她的心口。
并未触及,可云汐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和而浩瀚的神念悄然探入,并非检视伤势,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在寻求共鸣。
她识海深处,那座刚刚凝聚、尚显虚幻的凤凰神座,轻轻震颤起来,发出嗡鸣的低响。
与此同时,她亦感知到,墨临的体内,另一座神座的虚影正在发出回应——并非他那威震仙界的至尊神座,而是另一座更为古老、更为内敛的虚影,仿佛扎根于时空尽头,巍然肃穆。
两座神座的震颤频率,由杂乱渐趋一致,由微弱渐趋洪亮。
嗡——
一声唯有他们二人能感知的玄妙共鸣,在彼此之间悠然荡开,像是跨越了万古的低语。
云汐浑身轻轻一颤,毛孔在瞬间张开。
她“看见”了。
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某种更为本质的“感悟”洪流。无数时空的碎片在无垠黑暗中沉浮、生灭、重组,光怪陆离。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变得模糊暧昧,因果的丝线纵横交织,结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他在那片混沌与乱流中艰难跋涉,步履蹒跚,浑身是伤,只为寻找一个“锚点”,一个能让他在无尽时空中保持自我、不至迷失的“不变之物”。
最终,他寻到了。
那个“锚点”,是她。
是她每日坚持不懈注入洞天的涅盘神火,带着灼热的温度;是她温养时絮絮低语的琐碎牵挂,软得像棉花;是她在外浴血死战,即便隔着重重壁垒,也能穿透而来的、那份永不屈服的坚定意志。
是“云汐”这个存在本身,成了他在浩瀚时空中,唯一确凿的坐标。
共鸣愈发强烈,神座的嗡鸣越来越响,震得识海都在发颤。
云汐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在被无形之力轻柔涤荡、拓展,并非变得更强,而是更加“澄澈”。那些原本朦胧的、关于自我与道途的认知,被这股共鸣细细梳理,变得条理分明,清晰可触。与此同时,她对墨临的感知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不再仅仅是“强大”“可靠”这般模糊的印象,而是能隐约触摸到他力量深处那如渊如岳的本质,感知到他道心轮廓那包容时空的恢弘。
这是一种超越言语、甚至凌驾于意识之上的交流。
是两颗走过漫漫长夜、历经无尽孤旅后终于重逢的“道心”,在无声地确认: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们,同路而行。
不知时光流淌了多久,那玄妙的共鸣才渐渐减弱,归于平寂。
云汐睁开眼——她甚至未曾意识到自己方才闭上了双眼。指尖还残留着神魂震颤的麻意,心口却暖得发烫。
墨临仍立于她身前,面色比方才更显苍白,唇色也淡了几分,可那双眸中的光芒却炽烈得惊人,仿佛有亘古不灭的火焰在其深处燃烧,灼灼生辉。
“三日。”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奇异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回响,“给我三日时间。我要彻底恢复,不,是突破。”
“突破?”云汐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如今的境界……”
“仍是仙君巅峰,但道心已跨过那道天堑。”墨临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极紧,指节泛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方才的道心共鸣,将你凝聚王者之心的感悟,也传递给了我一部分。我需要时间消化、融合。待彻底功成……”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震得帐内的烛火都微微摇曳:“魔神所谓的‘终局’,我们方有资格,前去一观。”
云汐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需要我做什么?”
“陪我。”墨临言简意赅,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就在此处,哪也不要去。你的神火,你的气息,你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锚’。”
他说着,牵着她,在帅位旁的地面坐下——并非坐于椅中,而是直接席地而坐,衣料擦过地面的毡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自己亦在她对面坐下,两人膝盖相抵,双手再度交握,掌心的温度相互传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