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正是航海家的黄金年纪。”天子伸手,替弟弟正了正有些歪斜的学员帽,“林大友老丈七十三岁还敢登船,沈葆桢的老师徐光启徐阁老,临终前三天还在修改《海国图志》纲目。年龄从来不是海的障碍,心才是。”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浑天星斗盘,放进弟弟手中:“这个,你收好。不是赏赐,是托管。三十四年后,如果你通过了海事院的所有考核,成为了配得上它的船长,它就归你了。”

铜盘沉甸甸的,在少年掌心泛着温润的光。朱慈烔紧紧握住,用力点头:“臣弟一定不负所托。”

“还有,”朱慈烺望向港口另一侧——林怀瑾与郑克塽仍在热烈讨论着那些石刻文字,“永明镇与郑家的百年恩怨,到你这一代,该彻底了结了。不是靠联姻,而是靠共同的理想。大海足够宽广,容得下所有真心向海的人。”

少年似懂非懂,但还是郑重记下。

海风渐强,送来远航舰船的汽笛声——那是工部新研制的铜管汽笛,声音浑厚悠长,可传十里。三艘“破门级”已变成海平面上的三个白点,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破浪前行。

朱慈烺转身,不再看海。

他走回高台,那里已备好舆图与奏章。上午要接见来自巴达维亚的汉-荷联合议事会代表,下午要批阅辽东新垦区与女真学堂合并的章程,晚间还要与从欧罗巴归来的耶稣会学者讨论最新的天文发现。

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

但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会推开窗,望向东南。有时会取出崇祯留下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幅简单的素描:一艘帆船驶向海平线,船尾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朝岸上挥手。

画的角落有一行小字,墨色已淡:

“此去不知归期,但知方向。后世子孙若见此图,当知——海路虽险,心灯长明。大明不灭,航程不止。”

朱慈烺合上笔记,望向夜空。

星辰如海,涛声如故。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伦敦,弥尔顿在失明的黑暗中,用盲笔在纸上写下长诗《失乐园》的最后几行。写完,他唤来助手:“把这份手稿,连同我书房里那卷《太平洋异常磁场记录》,一起寄往东方,寄给大明皇帝。就说……这是一个诗人对探险者最后的敬意。”

助手迟疑:“先生,那卷记录里有我们皇家学会三十年的观测数据……”

“正因为如此,才要送出去。”诗人空洞的眼眶望向窗外,“知识的火炬,不该只照亮一隅。况且……”他露出一丝苦笑,“我们欠他们一个道歉。”

海潮往复,东西方的船只在大洋上擦肩而过。有的满载货物,有的满载理想。而最深的海底,那扇门静静等待下一次开启。

三十四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

但对一个文明而言,足够脱胎换骨。

(第二百三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