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张继业嘶声开口:“……我不知情。他们只说需要海流数据,用于……用于科学研究。”

“那你解释一下,”周广胜抽出最后一页纸,“这张你亲手绘制的‘黑水沟海底地形推测图’,为什么把主要的火山喷发口位置……全部标错了?按照你的图,船队会直直驶进最危险的区域。”

张继业猛地睁眼,看向那张图,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我……这张图被改过!这个比例尺不对,这个——”

他忽然僵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惨白如纸。

“想起来了?”周广胜冷笑,“三个月前,你的绘图室曾经失窃一次,丢失的只有几支炭笔和半刀宣纸。但事实上,有人用特殊药水涂改了你的原图,干透后毫无痕迹,只有在特定温度湿度下才会显现真正的墨迹——而显现后的图,会把所有危险标记移位。”

“是谁……”

“弥尔顿。”周广胜吐出这个名字,“英格兰特使,你的真正上线。威廉·哈维只是个幌子。弥尔顿以诗歌交流为名,多次拜访海事学堂,有机会接触所有未归档的草图。他是光学专家,调制隐形药水易如反掌。”

地牢门被推开,徐光启走了进来。

老首辅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摊开在张继业面前。那是弥尔顿亲笔所书的《论光学的折射与海洋蜃景》,论文边缘用拉丁文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但用特殊药水涂抹后,那些注释显露出真容——是黑水沟海域的详细坐标,以及一行小字:

“若船队按此错误海图航行,将在二月十五日午时三刻触发连锁火山爆发。届时,门将永闭。”

“二月十五日午时三刻……”张继业喃喃,“就是……现在。”

徐光启闭了闭眼:“陛下已命八百里加急传讯船队,但……恐怕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卫冲进地牢,单膝跪地:“大人!东南六百里加急!黑水沟海域发生大规模海底火山爆发,海面升起百丈蒸汽柱,千里可见!陈永华将军从无名岛传讯——船队……船队失踪!”

周广胜霍然站起:“四艘船全失踪了?”

“不……”锦衣卫声音发颤,“是探海号、清和号、以及另外两艘鬼船,一起……驶进了火山喷发形成的海洞。然后海洞闭合,火山全面爆发。陈将军说,那片海域现在……已成沸海。”

地牢里只剩下张继业粗重的喘息声。

徐光启缓缓转身,看向墙上那面《万国海疆全图》。黑水沟的位置,此刻在他眼中仿佛真的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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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是东南方的天空被滚滚浓烟彻底遮蔽。太阳变成暗红色的一轮,像一只凝视大地的独眼。

南京城的百姓纷纷走上街头,惊恐地望着那片仿佛世界末日般的天空。孩童被吓哭,老人跪地祈祷,连牲畜都躁动不安。

紫禁城奉天殿前,朱慈烺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边,望着东南方。

他手中握着崇祯留下的那枚浑天星斗盘。此刻,铜盘上的所有铜环都静止了,指针颤巍巍地停在“箕宿”与“斗宿”之间——那是星象学中的“鬼门关”分野。

龙阿朵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陛下,该进药了……”

朱慈烺抬手制止。他转身,脸上没有悲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传旨,”他的声音在诡异的暗红色天光中清晰无比,“第一,封锁黑水沟周边三百里海域,设为‘永禁航区’,立碑刻石,警诫后人。”

“第二,无名岛‘守门人’一族,赐姓‘林海’,世代承袭‘护海使’职,直属海事衙门。永明镇、宋镇,同理。”

“第三,”他顿了顿,“海事学堂二期扩招三百人,增设‘海地灾异科’,专研海底火山、异常洋流、海上市蜃楼。朕要的不仅是开拓,更是……理解。”

徐光启快步走来,欲言又止。

“徐师想说什么?”

“陛下……船队八百余人,还有郑克臧、顾炎武、林老丈他们……”

“他们选择了海。”朱慈烺打断,“海给了他们荣耀,也给了他们归宿。朝廷会抚恤他们的家人,会在海事衙门立英烈祠,会在所有新绘的海图上,把黑水沟标注为‘探海先驱永眠之地’。”

他走下台阶,玄色龙袍的下摆在风中扬起:“但这不会是大明航海的终点。恰恰相反——”

天子转身,眼中映着暗红的天光:

“这只是一个开始。门开了,哪怕只开了一瞬,也证明那条路存在。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哀悼,而是……造出能推开那扇门的船,培养出能走进那扇门的人。”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不是天上打雷,而是东南方海底火山爆发引发的、穿越千里传来的余震。

朱慈烺接过龙阿朵手中的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但他面不改色。

“徐师,洪卿,”他看向匆匆赶来的两位重臣,“准备一下。三个月后,朕要南巡。去舟山,去台湾,去所有面向大海的地方。朕要亲眼看看,那片埋葬了我们儿郎的海,到底是什么模样。”

“然后——”他望向天空,浓烟正渐渐被风吹散,露出一角重新澄澈的蓝天:

“我们会回去的。”

风起了,从东南海上来,带着淡淡的海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来自极远处的钟鸣。

(第二百三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