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石板:
“而且泻湖边的礁石上,刻着字!是汉字!”
所有人围拢过来。石板不大,表面被海水冲刷得光滑,但刻痕依然清晰。是三个大字,隶书体:
“郑和泊”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大明永乐二十二年三月,三宝太监郑和船队经此,取水休整七日。留字为记,后来者知。”
一百零四年前,郑和的船队曾到过这里,在这片茫茫太平洋中的孤礁上,留下了华夏的印记。
“天不亡我大明……”郑芝龙喃喃道,这位海上枭雄第一次红了眼眶。
崇祯抚摸着石板上深刻的字迹,仿佛能触摸到百年前那些乘风破浪的祖先。他们也曾在这片无垠的蓝海上航行,也曾面临缺水的绝境,也曾找到这片生命的绿洲。
然后,他们留下了标记。
为了后来的同胞。
“传令。”崇祯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坚定,“组织敢死队,用小船运送淡水。各船轮流进入泻湖补充,二十四时辰内,必须完成补给。同时——”
他顿了顿:“拓印这块石刻。每一艘船,都要保存一份拓本。让所有人知道:一百年前,我们的祖先到过这里;一百年后,我们沿着他们的足迹,继续前行。”
命令迅速执行。小船队在珊瑚礁间穿梭,将一桶桶宝贵的淡水运回大船。虽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解了燃眉之急。
朱慈烺亲自带人拓印石刻。当宣纸覆盖在石板上,墨拓显现出那苍劲的“郑和泊”三字时,少年忽然明白了父皇一直强调的那句话:
“我们不是逃亡,是沿着祖先的足迹,继续向前。”
---
十月二十五,舰队完成补给,准备离开环礁。
淡水危机暂时缓解,但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船队损失惨重,许多船只需要大修。而这里没有木材,没有船厂,甚至连块像样的平地都没有。
“至少需要修整十天。”郑芝龙评估后说,“但十天耗粮巨大,且夜长梦多。荷兰人若追来……”
“分兵。”崇祯做出决定,“受损严重的七十三艘船留下,在此修整。其余一百三十七艘状态较好的船,继续东行。”
“分兵?”施琅皱眉,“力量分散,若遇敌……”
“但我们拖不起。”崇祯指向东方,“现在是十月底,再拖下去,东北季风减弱,航行更困难。必须有一支先遣队,尽快找到‘千岛环礁’,确认航线安全,建立前进基地。”
他环视众人:“谁愿留下修整?谁愿继续东行?”
沉默片刻后,施琅率先开口:“臣留下。臣的船受损最重,且伤员多,需要时间休养。”
郑芝龙点头:“臣带主力继续东行。但……陛下您?”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崇祯身上。
按常理,皇帝应该留在相对安全的修整船队中。但崇祯摇了摇头:
“朕随东行船队。”
“父皇!”朱慈烺急道,“您的伤——”
“朕的伤在好转。”崇祯平静道,“而且,必须有人代表皇室,抵达第一块新土。那个人,只能是朕。”
他看向朱慈烺:“慈烺,你留下,协助施总兵修整船队。待船只修复,便率队东行,与我们会合。”
这是将太子置于相对安全的后方,自己亲赴险境。
朱慈烺想争辩,但看到父皇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低下头:“儿臣……遵命。”
分兵方案就此确定。十月二十六清晨,两支船队在环礁外分离。
东行船队扬起风帆,驶向深蓝。留下的人们站在船头,久久凝望。
施琅忽然对身旁的朱慈烺说:“殿下,您有一位了不起的父亲。”
朱慈烺望着渐渐远去的帆影,轻声说:
“不。是我们所有人,都有了一位了不起的领航者。”
海风猎猎,吹动“郑和泊”石刻上的尘埃。
一百零四年前,郑和在这里取水。
今天,另一支华夏船队在这里分兵。
前方,还有万里航程。
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祖先来过,他们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文明的航程,永不停歇。
---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