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晨光穿透四合院老槐树的枯枝,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晚晴一夜浅眠,天刚亮就醒了。她轻手轻脚起身,走到院中水井边打了盆冷水,掬水拍了拍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林同志起这么早?”李嫂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早饭马上好,有小米粥和馒头。”
“谢谢李嫂。”林晚晴帮着摆碗筷,“孩子们还在睡,让他们多睡会儿。”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小花的哭声。林晚晴急忙进屋,见小花坐在床上揉眼睛:“妈妈...我梦见坏人了...”
“不怕,梦都是反的。”林晚晴抱起女儿,轻声哄着。大宝也醒了,默默穿衣叠被,动作比同龄孩子沉稳得多。
早饭时,两个孩子都很安静。小花小口小口喝着粥,大眼睛不时瞟向门口。大宝更是几乎没说话,只埋头吃饭。
“大宝,”林晚晴给儿子夹了块咸菜,“今天妈妈要去开会,你和妹妹跟李嫂在家,好吗?”
“有坏人会来吗?”大宝抬头,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不会。这里很安全。”林晚晴握了握儿子的手,“妈妈开完会就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上午八点,陈组长派来的车到了。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但林晚晴注意到司机是个精干的年轻人,腰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
“林同志,我是小周,负责送您去会场。”年轻人拉开车门,“陈组长已经在那边了。”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省城清晨的车流。林晚晴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骑着自行车上班的人们,排队买早点的摊位,商店门口挂着“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红色横幅。这一切如此平常,却让她感到一丝恍惚。短短几个月,她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林同志,到了。”小周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省政府的礼堂庄严肃穆,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辆。林晚晴下车时,看见陈组长正和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台阶上交谈。看见她,陈组长快步走过来。
“准备好了吗?”他低声问。
林晚晴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
“记住,讲真实经历,不用夸张也不用回避。”陈组长叮嘱,“今天参会的有省领导,也有各地企业家代表。你的发言安排在第三位,时间十五分钟。”
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林晚晴被安排在前排靠边的位置,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干部,胸前别着“纺织厂代表”的牌子。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女干部好奇地问。
“我是县城技术协作组的负责人。”林晚晴回答。
“技术协作组?”女干部眼睛一亮,“我听说过!就是那个带动军嫂就业的?了不起啊!”
正说着,会场突然安静下来。几位领导走上主席台,座谈会开始了。
第一位发言的是国营大厂的厂长,讲的是企业改革和承包制;第二位是乡镇企业代表,讲的是如何利用本地资源发展经济。两人讲得都很好,但林晚晴能听出来,他们讲的都是成绩,困难和问题一笔带过。
轮到她了。林晚晴站起身,走向发言席。她能感觉到全场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也有不以为然的。一个年轻女人,在这种场合发言,本身就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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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林晚晴的声音在话筒里有些发颤,她定了定神,“我叫林晚晴,是县城‘军嫂技术协作组’的负责人。今天我想讲的不是成绩,而是创业过程中遇到的困难和阻力。”
开场白就让会场安静下来。前排几位领导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认真倾听。
林晚晴从最初的想法讲起:看到军嫂们生活困难,想组织大家做点事贴补家用。讲到如何说服赵桂枝等第一批人加入,如何凑钱买第一台烤箱,如何在菜市场摆摊起步。
“我们的第一个困难是观念。”她说,“有人说,军嫂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做生意不成体统。有人说,女人能做成什么事。甚至有人说,我这是不务正业,给军人抹黑。”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第二个困难是资金。”林晚晴继续说,“我们没有启动资金,只能大家凑。每个人拿出十块八块,凑了一百二十块钱。买完烤箱和原材料,只剩三十多块。第一个月,我们每天只吃两顿饭,省下钱买面粉和糖。”
“第三个困难是市场。”她语气平静,“我们做的点心好吃,但没名气,卖不出去。我们就在国营食品店门口摆摊,价格比他们便宜一点,质量比他们好一点。结果没几天,就有人来赶我们,说我们抢生意。后来才知道,是食品店的人找了市管会的熟人。”
台下开始有窃窃私语声。
林晚晴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但我们坚持下来了。因为我们相信,改革开放就是要打破条条框框,让每个人都有机会靠劳动致富。我们技术协作组从最初的五个人,发展到现在的二十三人;从一个月一百多块的营业额,到现在一个月三千多块;从做点心,到开小吃店,再到组织技能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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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讲得很细,讲了怎么制定管理制度,怎么保证质量,怎么开拓市场。也讲了遇到的刁难:工商局突然查账、税务所频繁检查、运输车被扣、甚至有人造谣说她们的东西不卫生。
“最让我难过的是,”林晚晴的声音有些哽咽,“当我丈夫——一位边防连长——在执行任务中受伤,被人诬陷时,有人拿这件事攻击我们,说‘叛徒家属’开什么店,做什么生意。我们的员工被指指点点,我们的顾客被劝离,我们的合作方被施压...”
台下彻底安静了。几位领导神色凝重,后排有人掏出本子记录。
“我想问,”林晚晴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改革开放,到底是谁的改革?是为谁的开放?如果普通百姓想靠双手改变命运,就要面对这么多阻力和打压,那改革的意义在哪里?”
她停了几秒,让问题在会场中回荡。然后,声音转为坚定:“但我仍然相信改革。因为我们技术协作组的二十三位军嫂相信,因为我们服务的几百个顾客相信,因为我们培训的几十个学员相信。相信通过勤劳和智慧,日子会越过越好。”
发言结束,会场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林晚晴看见陈组长在台下微微点头,那位女纺织厂代表甚至站了起来鼓掌。
回到座位,旁边的女干部紧紧握住她的手:“同志,你讲得太好了!我们厂也有类似的问题,有些领导就是思想转不过来...”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我有个问题想问林晚晴同志。”
转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后排,胸前牌子写着“省商业局代表”。他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林同志讲得很感人,但有些情况可能需要核实。”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林晚晴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