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端坐在一侧。
而父亲赵文彬,则坐在他的对面。
从马车启动的那一刻起,赵文彬便一言不发。
他没有像一个“父亲”那样,去叮嘱儿子路上的注意事项。他也没有像一个“导师”那样,去考校儿子的经义文章。
他就只是静静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但他那只藏在袖中的、完好的左手,却死死地攥着,指节已然发白。
他在“书童”与“导师”的身份之外,还有着此行最重要的一个身份——
一个“归乡者”。
一个……时隔八年,重返自己“身败名裂”之地的……“败军之将”。
清河县,只是他的“流放地”。
而府城,南丰府,那里,才是他赵文彬曾经意气风发、惊才绝艳的舞台!
那里,有他最尊敬的恩师。
那里,有他最志同道合的同窗。
那里,有他……最不堪回首的噩梦。
马车的车轮“辚辚”作响,每一下,都像是碾在他那颗早已结痂、此刻却又被重新撕开的伤口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八年前的那个午后——
他被拖出考场,主考官那句冰冷的“革除功名,永不录用!”;同窗们鄙夷或同情的目光;以及……恩师张敬玄,在送他回乡的船头,那句充满了愧疚与无奈的叹息:
“文彬,为师……有愧于你……”
八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现在,他又回来了。
不是衣锦还乡,而是以一个“废人”的身份,以一个“书童”的身份,陪着他年仅九岁的、身负“案首”之名的儿子,重新踏上了这片“创伤之地”。
赵文彬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将脸,更深地埋向了车壁的阴影中。
心中,五味杂陈。
有近乡情怯的“恐惧”。有屈辱加身的“不甘”。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病态的“快意”——
他要回去!他要让那些当年看不起他、陷害他、怜悯他的人都看看!
看看他赵文彬!
看看他赵文彬的儿子!!
赵晏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