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夜宴西苑:君臣对酌与未竟之路

张淳死的第二天,北京城下了场百年不遇的“泥雪”。雪是白的,可落在地上,混着前几日鞭炮的碎屑、车马的泥泞,就成了肮脏的灰褐色。

像极了这场风暴的结局,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污浊难清。

东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大半。南京镇守太监曹德海以及张淳手下的一干核心档头,被一纸诏书打发去南京孝陵卫“守陵”。

说是守陵,实则是圈禁。吕芳倒是保全了性命,也被打发去了南京司礼监,名义上“荣养”,实则是政治流放。

锦衣卫趁机接管了东厂大半的侦缉权,朱希忠最近走路都带风。

最让我意外的是嘉靖的态度。

他居然自己动手收拾了这个烂摊子,没留给未来的裕王。这不像他一贯“让儿子背锅”的风格。

这位嘉靖老板,在生命的后半程,终于开始像个父亲了,虽然这父爱,来得太迟,也太过隐晦。

但代价是明显的。

嘉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上朝时常常走神,炼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精舍里,对着窗外出神。

黄锦悄悄告诉我:“万岁爷夜里睡不踏实,常惊醒,喊着‘陆炳’‘景王’的名字。”

我知道,镜子照得太清楚,有时候也是种折磨。

西苑又来了人。这次不是宣召,是黄锦亲自来请,语气罕见地温和:“李大人,万岁爷请您……过去说说话。不拘礼,便服即可。”

我心头一凛。这种“说说话”的邀约,往往比正式的宣召更凶险。

入夜,西苑精舍。

没有奏疏,没有丹炉,甚至没有太监伺候。只有一张小几,两碟小菜,一壶温酒。

嘉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坐在窗边的蒲团上,看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我依言坐下,心里直打鼓。这场景,不像君臣奏对,倒像两个老朋友夜谈。

“陪朕喝一杯。”嘉靖亲手斟酒,推过来。

“臣惶恐。”我赶紧双手接过。

“惶恐什么?”嘉靖自己先饮了一杯,“这里没外人。黄锦在门外守着,连只耗子都进不来。”

我这才敢抬眼细看。烛光下,他的鬓角已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那双曾经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瑾瑜啊,”他忽然叫我的表字,声音很轻,“陆炳死了,严嵩死了……朕的儿子,也死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一紧。这话我没法接,说什么都是错。

“有时候朕在想,”嘉靖自顾自地说,“这皇位坐了四十五年,到底留下了什么?修了万寿宫,炼了无数丹,罢了无数官,也……杀了不少人。”

他看向我,眼神有些恍惚:“杨继盛死的时候,严世蕃逼你去观刑,那时你是不是心里在骂朕?”

我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臣……不敢。”可不知为什么,椒山公临刑前的那个笑容再次清晰的闯入脑海中,原来那么多年,我都是在刻意忘记。

“他骂朕宠信严嵩,祸国殃民。”嘉靖又喝了一杯,酒意上涌,话也多了起来,“朕把他下了诏狱,廷杖一百。他拖着断腿在牢里写血书,还在骂。后来……朕杀了他。”

精舍里死一般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恨朕吗?”嘉靖忽然问。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恨他吗?恨,可是对我有知遇之恩的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