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也不管太子此刻心里如何震惊,自顾自继续说道:“从我大夏立国以来,开书城学院、拔擢寒门、推行新制,士绅一体纳粮。哪一样不是在断他们的根?那些世家大族,被压了整整百年。你皇祖父在位时为人宽仁,执政温和,给了这些所谓圣人传承、一心想恢复旧制的世家一丝不该有的念想。他们以为熬出头了,以为能回到前朝那种世家与天子共治天下的光景。”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你——是朕。他们也知道,等朕百年之后,下一任皇帝若继续走这条路,他们的好日子就彻底到头了。所以他们才要借着这次的事做文章,不是非要换一个合他们心意的皇子上去,而是要让你……朕选的太子……还没坐上这个位置,就先折在这里。”
太子站在御书房里,听完皇帝这番话,面上虽还维持着身为储君应有的沉稳,没有露出太过惊诧或惶恐的表情,内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父皇今日跟他讲的这些,句句都是推心置腹。许多话别说在御书房里,便是私下父子之间也从未有人敢如此直白地摊开来讲。
尤其是提到皇祖父的那几句——用词虽委婉,“宽仁”也好,“执政温和”也罢,可意思再明白不过:皇祖父当年太过宽仁,对世家一味优容退让,给了他们不该有的念想,才养出了今日这尾大不掉的局面,惹出后面这一连串风波。
太子不是傻子。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父皇要保他。
但太子心里清楚,保归保,怎么保却是另一回事。涉及天象、天人感应这种事,皇帝不可能硬保,硬保反而适得其反,只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家心虚。父皇既然敢把话摊开来讲,必然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从事发到现在,太子自认每一步应对都没有出大的纰漏……第一时间封锁消息,让司马朗稳住局面,当众对天叩拜,回上京城后当众百官的面向天子请罪,自罚于东宫思过。
姿态是做足了,可姿态归姿态,事情的根本还是摆在那里。鹿群冲撞车驾,白鹿是瑞兽,在天下人眼里就是天意示警。
太子唯一能想到的法子,就是找人替他的行为背书。
让那些掌握天下士林舆论的圣人世家、当世大儒站出来,替他说几句公道话,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而非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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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从事发到现在,一路冷眼看来,他也渐渐回过味来了……这件事背后,搞不好就是那些自诩圣人传承的世家在作祟。让他们替他背书,无异于与虎谋皮。
可除了这条路,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法子能把天象预警这件事给扳回来。
太子想到此处,也只能开口问道:“父皇,那这件事该如何办?儿臣之前也反复思量过,实在没什么可行的法子。唯一能想到的,便是请几位当世大儒替儿臣背书,但以如今的情形来看,那些人只怕是请不动的,就算请来了,也未必肯真帮忙。”
皇帝看着太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能想到这一层,还不算糊涂。那些世家养出来的大儒,朕从没指望过。”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折子,随手往太子面前一递。
“江南那边已经有人替你想好了。用不了多久,那些人便顾不上什么天象了。”
太子接过折子,翻开一看,是昌平郡主以军报加急呈递上来的。折子上写的,全是胡俊在宁海府的谋划。
太子快速翻阅着,起初脸上还带着几分惊喜,可越往后看,眉头便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