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渊眼中寒光一闪。关照?是保护,是监视,还是…… 防止他乱说话?
李贽果然没有坐以待毙,还在试图控制局面、封锁消息。
但如今,暗账在手,铁证如山,李贽的这些小动作,不过是困兽犹斗,徒劳无功。
苏文渊再次将目光投向案上的暗账与密信。有了这些,李贽贪墨国帑、欺压百姓、勾结朝臣、行贿皇子(虽无直接证据,但 “年敬” 指向昭然)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甚至钱谷之死,也因这些账目与现场证据,与他脱不开干系。
足够了。
这些证据,足以支撑他写下一道言辞犀利、铁证确凿的弹劾奏章,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于御前!
李贽的乌纱帽,乃至项上人头,已然悬于半空。
而他苏文渊,身为监察御史,职责所在,便是要将这悬着的铡刀,狠狠落下!
“苏安,研墨。” 苏文渊沉声道,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苏安立刻上前,取出一方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注入清水,沉稳研磨。墨香袅袅弥散,与室内的凝重气息交织在一起。
苏文渊铺开专用的奏事题本,提笔蘸饱浓墨。笔尖悬于纸上,他略一沉吟,随即落笔,笔锋锐利如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力透纸背:
“臣监察御史、云州宣慰巡查使苏文渊谨奏:为劾云州刺史李贽贪墨渎职、盘剥虐民、勾结朝贵、行贿宫闱、戕害人命等十数款大罪,恳请陛下圣裁,以正国法,以安边陲事……”
他文不加点,笔走龙蛇。将连日来查访所得、暗账所载、现场所见、人证所言,条分缕析,一一铺陈。从修河款的大规模贪墨,到抚恤银的残忍克扣;从巧立名目的横征暴敛,到州衙吏治的系统性腐败;从与户部侍郎郭坤的暗中勾连,到向景仁宫及相府的巨额 “孝敬”;再到书办钱谷因掌握证据而被谋杀灭口的重大嫌疑……
每一条罪行,后面都附有简要却确凿的证据说明:某账册某页记载,某信函某段提及,某人证某言证实,某物证某特征吻合……
奏章写到末尾,苏文渊笔锋愈发凝重,字里行间满是痛心疾首与决绝:
“…… 李贽身为朝廷四品大员,牧守边镇二十年,非但不思忠君报国、抚恤黎民,反仗天高皇帝远,视云州为私产,视百姓为刍狗,贪欲熏心,手段酷烈,致使云州民生凋敝,怨声载道,边镇不稳之隐患已生。其罪行之昭彰,证据之确凿,实乃臣履职以来所罕见!此獠不除,国法难彰,边镇难安,民心难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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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恳请陛下,念边镇之重、国法之严,立颁严旨:一,即刻罢免李贽云州刺史一切职衔,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定罪;二,彻查户部侍郎郭坤与之勾结情状;三,对云州州衙涉事官吏一体查办;四,另选清正干练之臣,火速接管云州,清厘账目,安抚百姓,整饬边防。”
“臣奉旨巡查,目睹惨状,闻听冤声,五内如焚,不敢有片刻稽延。证据文书副本,随本附上。伏乞陛下圣鉴,乾坤独断!”
写完最后一字,苏文渊搁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胸中积郁多日的块垒尽数倾泻而出。
奏章写就,需用印为证。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监察御史银印,蘸满朱砂,郑重钤盖在落款处。鲜红的印鉴在白纸上熠熠生辉,象征着朝廷的威严与法度的森严,也标志着这场惊天大案,正式拉开了弹劾的序幕。
“苏安,” 苏文渊将奏章小心吹干墨迹,连同暗账关键页码抄录副本、证物清单、部分要害信函抄件,一并装入特制的火漆封印牛皮袋中,“你亲自挑选四名最可靠的护卫,即刻出发,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通政司!路上不得有任何耽搁,不得与任何地方官员接触,务必亲手将奏章送入通政司值房,交到当值御史手中!”
“是!老爷!” 苏安双手接过牛皮袋,感受着其中沉甸甸的分量,神色凛然,深知此行责任重大。
“另外,” 苏文渊又道,“传令我们带来的所有护卫,即日起入驻州衙,接管大门、库房、吏舍等要害处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州衙文书、钱粮,不得私自接触在押吏员。尤其是李贽及其核心党羽的宅邸,给我死死盯紧,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不许传递任何消息!”
他清楚,奏章一旦送出,便是图穷匕见。李贽在云州经营二十年,树大根深,党羽遍布,狗急跳墙之下,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筑牢防线。
“还有,” 苏文渊沉吟片刻,补充道,“以本官名义,致信云州边军都指挥使司。言明钦差办案,恐有奸人趁机生事,危及城防,恳请他们加强城防巡逻与街面管控,以防不测。措辞要客气,但需点明利害,让他们知晓此事关乎边镇安危,不可懈怠。”
边军系统相对独立,与地方政务牵扯较少,且负有守土之责。有他们介入,至少能对李贽可能调动的州衙武力形成制约,多一层保障。
“是!” 亲随领命,转身快步去安排。
苏安小心翼翼地将奏章贴身藏好,对苏文渊深深一揖:“老爷保重,苏安这就启程!”
“路上小心。” 苏文渊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信任与嘱托。
苏安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