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年约四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满脸络腮胡,看起来是个典型的武将,性子豪爽。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个看似粗犷的男人,心思极为缜密,精明狡诈,文武双全,手段更是狠戾至极。他是萧景渊的心腹死忠,一年前,被萧景渊特意派到西蜀,一来是为了掌控这片物产丰饶的天府之国,二来,就是为了监视就藩此地的六皇子萧景然,一旦接到命令,便立刻将其“处置”。
“诸位同僚!”陈望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声音洪亮,盖过了厅内的丝竹之声,“今日,六皇子驾临西蜀,莅临成都府,这是我们西蜀上下的荣幸!来,大家共同举杯,敬六殿下一杯,祝殿下在西蜀安居顺遂,万事胜意!”
众人纷纷站起身,齐刷刷地举起酒杯,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齐声附和:“敬殿下!祝殿下安居顺遂,万事胜意!”
萧景然坐在客位首位,面前的酒杯早已被侍女斟满,酒液清澈,散发着淡淡的酒香,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一下。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神色温和,可那笑意,却从未真正抵达眼底,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冰冷。
“陈将军客气了。”他缓缓站起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本王初来乍到,对西蜀的一切都还不熟悉,日后,还要仰仗陈将军,还有诸位同僚,多多照拂。”
“殿下言重了!”陈望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恭敬”,可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殿下是先帝血脉,身份尊贵,能来西蜀就藩,是我们西蜀的福气。来,殿下,末将单独敬您一杯,愿殿下在西蜀,早日站稳脚跟。”
说罢,他端着酒杯,一步步走到萧景然面前,眼神紧紧盯着他,示意他举杯。
萧景然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酒杯,心中冷笑。软筋散无色无味,溶于酒水中,根本无法察觉,若是寻常人,或许早已举杯饮下,可他从小在皇宫里长大,见惯了各种明枪暗箭,下毒的手段,他更是见得多了。这杯酒,看似普通,实则是索命的毒药,他绝不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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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将军,”萧景然忽然抬起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开口,“本王初到西蜀,一路走来,见沿途百姓面有菜色,衣衫褴褛,甚至还有不少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西蜀素来是天府之国,物产丰饶,本该是富庶之地,可为何会这般景象?本王心中十分不解,想请教一下陈将军。”
话音刚落,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丝竹之声也戛然而止。官员们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陈望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沉。
“殿下有所不知。”陈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生硬地解释道,“近年来,西蜀天灾频发,旱涝不断,粮食收成不好,百姓的日子,自然也就艰难了些。而且,北境战事不断,朝廷频频加征赋税,用于军需,末将也是迫不得已,才只能向百姓多征一些赋税,还请殿下谅解。”
“是吗?”萧景然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缓缓走到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可本王却听说,去年西蜀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个难得的丰年,根本没有什么天灾。而且,朝廷加征的赋税,明明只有三成,可陈将军,你似乎……多征了三倍不止吧?”
哗——
一句话,如惊雷般在厅内炸响!多征三倍赋税,这可不是小事,是贪墨受贿,是欺君罔上,是诛九族的大罪!
官员们脸色大变,纷纷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望,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几个胆小的官员,吓得手抖得拿不住酒杯,酒液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
陈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杀机毕露,厉声喝道:“殿下!你休要血口喷人!末将忠心为国,一心为民,怎会做出贪墨赋税、欺君罔上之事?你这是故意污蔑末将!”
“忠心为国?”萧景然笑了,笑容冰冷刺骨,“陈将军,你所谓的忠心,就是克扣军中将士的军饷,贪墨百姓的赋税,然后用这些钱财,贿赂京城里的官员,保住你自己的乌纱帽吗?”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陈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还是说,你所谓的忠心,就是听命于京城那位陛下,准备在今夜,对本王下手,取本王的性命,好向他交差?”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破了厅内的虚伪面纱,也彻底激怒了陈望!
陈望霍然站起身,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萧景然,眼中杀机滔天:“殿下!你喝醉了!竟敢胡言乱语,污蔑陛下,污蔑末将!”
“本王一杯酒都没喝,何来喝醉之说?”萧景然面不改色,神色依旧平静,他环视四周,声音洪亮,“诸位同僚,想必你们也都看出来了,陈望今夜在酒菜中下了软筋散,就是想趁我们不备,将我们全部控制住,然后伪造我们‘暴病身亡’的假象,他好一手遮天,向京城那位陛下邀功请赏!你们若是不信,可以立刻找个郎中,查验一下桌上的酒菜!”
官员们脸色大变,纷纷后退一步,远离了桌上的酒菜,看向陈望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质疑。他们都是聪明人,此刻早已反应过来,今夜的这场宴会,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他们不过是被陈望请来,陪死的垫脚石!
“殿下血口喷人!一派胡言!”陈望厉声怒吼,再也伪装不下去了,他对着门外大喝一声,“来人!六殿下酒后失言,胡言乱语,快扶殿下去偏房休息,好好看管,不许任何人打扰!”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涌入一队甲士,个个手持刀枪,杀气腾腾,瞬间将整个宴会厅围了起来,目光凶狠地盯着萧景然,还有在场的官员们。
“怎么?陈将军,这是要动武了?”萧景然面不改色,语气依旧平静,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决绝,“本王虽然只有三百护卫,但那些护卫,都是禁军出身,个个骁勇善战,悍不畏死。你猜,他们现在,在哪里?”
陈望瞳孔一缩,心中猛地一沉!他怎么忘了,蜀王府还有三百护卫!虽然他派重兵围了蜀王府,但那些护卫都是禁军精锐,战斗力极强,若是真的拼死突围,他布置在王府外的士兵,未必能拦得住他们!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厅外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伴随着士兵的惨叫声和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越来越近!
“报——将军!不好了!”一个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宴会厅,神色慌张,浑身是血,“蜀王府的护卫,杀出来了!他们个个悍不畏死,已经冲破了我们的包围圈,正往节度使府这边冲来!”
“什么?!”陈望大怒,厉声喝道,“废物!都是废物!几百个护卫都拦不住,还敢来报信?立刻派人去拦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们拦在府外,格杀勿论!”
“是!”士兵连忙应下,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混乱,瞬间席卷了整个节度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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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然趁乱后退一步,从袖中悄悄滑出一把短剑——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防身兵器,小巧锋利,便于携带。他知道,今夜凶多吉少,即便护卫们能冲进来,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就算是死,他也要拼一把,为自己争一线生机。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脑袋昏沉,腿脚发软,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连抬手握住短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回事?他没有喝酒,也没有接触过任何可疑的东西,怎么会突然浑身无力?
“殿下,别白费力气了。”陈望冷笑着,一步步走向他,眼中满是得意与嘲讽,“你以为,只有酒菜里下了药吗?这厅里燃烧的熏香,可是我特意特制的,里面混了软筋散的粉末,无色无味,只要吸入片刻,就会浑身无力,神志清醒,却只能任人摆布。”
萧景然脸色大变,心中一片冰凉。他怎么会忽略了熏香?他千防万防,终究还是棋差一着,落入了陈望的圈套!
“你……好狠的心……”他咬牙切齿,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可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望一步步走近,却无能为力。
“殿下,对不住了。”陈望脸上的嘲讽愈发浓烈,他对着身边的甲士摆了摆手,语气冰冷,“拿下!把六殿下带回偏房看管,等天亮,就对外宣布,六皇子萧景然,因水土不服,暴病身亡!”
几名甲士立刻上前,一把按住浑身无力的萧景然,死死捆住他的手脚,拖着他,就要往厅外走去。
同一时间,蜀王府西侧,锦江之上。
夜色深沉,锦江水面平静无波,只有几盏渔火,在远处的江面上闪烁。两艘巡逻船缓缓行驶在江面上,船上的士兵打着哈欠,神色慵懒,漫不经心地巡视着江面。锦江这一段,两岸都是高墙,一边是蜀王府,一边是百姓的宅院,平日里十分偏僻,很少有人往来,所以这些士兵,也放松了警惕,根本不觉得,会有人从这里潜入蜀王府。
突然,平静的江面上,冒出了几个细小的水泡,转瞬即逝,若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什么声音?”一个士兵警觉地探头,朝着水泡冒出的方向望去,脸上满是疑惑。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江风呼啸的声音。
可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的瞬间,一支冰冷的弩箭,突然从水中射出,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咽喉!士兵闷哼一声,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双眼圆睁,栽入了冰冷的江水中,瞬间没了踪影。
“敌袭!有敌袭!”另一艘巡逻船上的哨兵,看到同伴突然栽入水中,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大声呼喊,同时伸手,就要去敲船上的铜锣,警示周围的巡逻士兵。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铜锣,另一支弩箭便疾驰而来,正中他的眉心!哨兵身体一僵,直直地倒了下去,铜锣“哐当”一声掉在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很快被江风淹没。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两艘巡逻船上的十二名士兵,便全部毙命,没有留下一个活口。江面上,再次冒出十多个黑影,她们身着黑色水靠,口中含着芦苇管,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巡逻船,迅速清理掉船上的尸体,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正是沈凝华和她带来的魅影营精锐。
“快,上墙。”沈凝华低声下令,语气急促,没有丝毫耽搁。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取出随身携带的飞爪,用力一抛,飞爪精准地勾住了蜀王府西侧的围墙顶端。王府这一段的围墙,临江而建,高约两丈,对于寻常人来说,想要攀上去,难如登天,可对于常年习武、身手矫健的魅影营弟子来说,这并不算什么。
沈凝华率先攀上墙头,伏身观察,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墙内的动静。墙内是一座精致的花园,种满了奇花异草,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将花园里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幽静。
“安全,下去。”沈凝华低声喝道,率先纵身一跃,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围墙,稳稳地落在了花园的草地上。
其他魅影营弟子,也纷纷跟上,一个个身形矫健,悄无声息地滑下围墙,隐入了花园的黑暗之中,没有发出丝毫动静。
“夜隼。”沈凝华唤来一个身材瘦小、眼神锐利的女子,她是魅影营中最擅长侦查的弟子,代号“夜隼”,“你立刻去探路,找到六皇子的书房和卧室,确定他的位置。其他人,分散开来,仔细搜索花园和王府各处,清除府内的暗哨,注意,不要暴露身份,尽量不要伤人,除非万不得已。”
“是!”众人齐声应下,立刻分散开来,各司其职,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花园的黑暗之中。
沈凝华独自站在花园的假山后面,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蜀王府很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园、庭院,四通八达,可此刻,府内却异常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她心中清楚,陈望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围堵蜀王府的正门、后门,还有赴宴的路上了,府内的守卫,反而十分空虚,这对她们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隐患——空虚的守卫背后,或许藏着更大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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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夜枭便悄悄回来了,脸色凝重,快步走到沈凝华身边,压低声音道:“统领,情况不对,王府里……几乎没人。”
“没人?”沈凝华眉头紧蹙,心中一沉,“什么意思?详细说。”
“我已经搜查了王府的正殿、书房、卧室,还有各个庭院,都没有找到六皇子的身影。”夜枭语速极快,“府里的护卫,全都不见了踪影,连仆役、侍女,也只剩下寥寥几个,而且都被集中看管在偏房里,看起来十分慌张。我在后院的柴房里,发现了一个老太监,被人捆着,嘴里塞着布团,浑身是伤,我认出他了,他是蜀王府的总管,萧福。”
萧福?沈凝华心中一动,正是那个下午从王府后门溜出去,往青城山方向去的老太监!他怎么会被人捆在柴房里?难道他求救失败,被陈望的人抓回来了?
“带我去见他。”沈凝华语气坚定,没有丝毫耽搁,跟着夜枭,快步往后院的柴房走去。
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萧福被死死捆在一根柱子上,手脚都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嘴里塞着一块粗布,脸上布满了伤痕,头发凌乱,看起来十分狼狈。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到沈凝华和夜枭,眼中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充满了警惕和恐惧,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沈凝华快步走上前,一把扯掉他嘴里的粗布,语气急促地问道:“萧总管,六皇子在哪里?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你们是谁?”萧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嘶哑,满眼警惕地看着她们,生怕她们是陈望的人。
“我们是北境魅影营的人,奉镇北王萧辰之命,前来营救六皇子。”沈凝华快速亮出自己的令牌,令牌漆黑,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正是魅影营统领的令牌,“这是我的令牌,你看清楚了,我们不是陈望的人,是来救殿下的!”
看到令牌,萧福眼中的警惕和恐惧,瞬间被惊喜和希望取代,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泪水滚落脸颊,哽咽着道:“是……是镇北王的人!太好了,终于有人来救殿下了!殿下……殿下被陈望请去赴宴了,就在节度使府,戌时三刻开始的宴会,现在……现在恐怕已经出事了!”
赴宴!沈凝华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她怎么会没想到,陈望故意大张旗鼓地设宴,就是为了调走六皇子,同时把蜀王府的护卫引出去,一网打尽,而府内的空虚,不过是他设下的圈套,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她们入局!
“宴会地点,确实是节度使府?”沈凝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确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