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苏醒

新历19年11月7日。明日方舟基地。

人间失格客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十一月的光线带着一层尚未褪尽的夜霜,落在窗台上像极薄的盐粒。左肺在吸气时轻微地扯了一下——不是疼,是伤口愈合到最后阶段特有的紧绷感。

他没有立刻起身。高架桥一战之后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醒来后先躺几分钟,让身体从静止状态缓慢过渡。右肩的骨骼在承重时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左肺被切除了部分组织,进气量永远比右侧浅;从颈椎到尾椎,每一节脊椎在苏醒后的几小时内都会不同程度地僵硬——那是神骸能量在夜间修复组织留下的代谢残留。

天花板上的裂缝他认识每一条。左边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形状像北境矿区的地图。右边那块水渍像一只蹲着的猫——笑口常开说的。她说像猫,他说像狗,两个人争论了很久。后来她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抬头看一眼那只“猫”,说“猫还在,明天会是晴天”。

“醒了。”

科尔曼的声音。不在脑子里——在床边。

旧帝国开国皇帝正以灵体的形态坐在床边的木质扶手椅上,脊背挺直,双手按膝,白金色的左眼在窗帘漏进来的微光中泛着介于金属与玉石之间的质地。这把椅子椅面偏硬,靠背弧度不适合久坐。科尔曼坐了三个月,每天早上都在。笑口常开曾搬来一把软垫椅放在床边,科尔曼说“本帝不需要软垫”,但第二天软垫椅被挪到了床的另一侧——他没坐,也没让人搬走。第三天多了一个靠枕,第四天多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毯。他始终没有坐,但每天都会把靠枕拍松,把毛毯重新叠一遍。

“你睡了十一个小时。本帝数着的。”

“你不需要睡觉。”

“不需要睡觉不代表不会数时间。你昨天下午在院子里站了太久,血氧掉到危险值以下。二十三任做了代谢分析——你需要休息。”

人间失格客撑着床垫坐起来。右肩发出一声骨骼摩擦声,他停了一秒,等酸胀感从肩胛骨蔓延到肘关节再慢慢退潮,然后把腿挪出来。脚踩在地板上——凉的。十一月的暗区,地暖还没开。

科尔曼的目光落在他站直之后的肩膀线上——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那是高架桥上被骨刃劈开肩胛骨之后肌肉代偿造成的高低肩。他每次看完什么也不说,但第二天院子里石桌上就会出现新的康复器材——十五任用灵力从暗区仓库里翻出来的旧帝国军用物资,翻了好几个晚上,从尘封的铠甲堆里找到一套肩部牵引装置,铭文还是旧帝国军医刻的。

“今天几号。”

“11月7号。”

“你每天报日期。每一天都报,从不间断。你在等我问另一个问题——‘明天是几号’。”

科尔曼没有说话。

“二十三任的旧帝国纪年法研究笔记里提到了——旧帝国用帝皇的苏醒日作为纪年原点。你的苏醒日是旧帝国历元年一月一日。你每天报日期,一直在提醒我离那一天越来越近。明天是11月8号。是我的苏醒日。”

科尔曼的灵体在晨光中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然后极轻地哼了一声——不是不满,是被戳穿了又不肯认输的老头子最后的倔强。

“本帝不庆祝苏醒日。苏醒日是客观事实,不是节日。”

“你在我昏迷的时候每天都问军医‘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你用的是‘他’。不是‘患者’。不是‘伤员’。是‘他’。”

科尔曼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片刻沉默之后,他的声音轻了,慢了,像每个字都在舌头上称过重量。

“七百七十六任帝皇。每一位都有苏醒日。不是生日——帝皇不需要生日。苏醒日是帝皇真正‘活着’的第一天。你从祖碑石棺中睁开眼睛那天,本帝亲手把你拉出来。你浑身都是神骸能量过载后残留的白金色灼痕,对本帝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谁’。本帝说,‘我是你的第一任。你是第七十七任。从今天起,你活着。’”

他停了很久。灵体胸腔位置——那个活着时心脏所在的地方——有极细微的震颤。

“你活着。所以明天是节日。不是帝国的节日,是你这个人的节日。本帝不过任何与自身有关的节日,但本帝过你的苏醒日。七百七十六个帝皇,没有一个活到现在。只有你。”

“茶会比平时浓。”

“……嗯。”

“你亲手泡的。”

“本帝泡茶的技术在历任帝皇中排名前列。”

“去年我还在轮椅上。你端茶过来,我左手接不住。你把茶放凉了,重新泡了一杯温的。”

科尔曼没有回答。灵体没有眼泪,但左眼里那团白金色的光在轻微晃动。片刻后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尾音里藏着一丝颤抖:“今晚把剑磨好。明天早上本帝会在石桌上放一杯茶。比平时浓。”

“第一杯是我的。第二杯也是你的。第三杯还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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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杯给你之后,壶就空了。你得自己续水。”

人间失格客走出门去。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是走廊里还没亮的灯,和科尔曼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不是疲惫,是压在胸口太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之后的释然。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和医疗区无影灯的冷白不同,这种黄是旧照片被反复翻看之后泡出来的颜色。

笑口常开站在灶台前。淡金色的短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卷曲。她穿着一件旧衬衫——男款,肩线垂在上臂中段,袖子卷到手肘,下摆盖到大腿中部。领口第二颗扣子掉了,还没来得及缝。

这件衬衫不是她的。她有自己的睡衣、作训服、一整柜衣服,但她在家里从来不穿自己的上衣。他的衬衫她轮着穿——这件白衬衫是昨天穿的,前天是灰蓝色的旧军衬,大前天是领口磨出毛边的浅灰条纹。每一件都太大,肩线永远挂不到该挂的位置,袖子永远要卷好几道。问她为什么,她低头看他——一米九的身高,比他高出半个头——虎牙在嘴角边一闪:“你的衣服有你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你。同一袋洗衣粉洗你的衣服和洗我的衣服,晒干之后味道不一样。这叫笑口常开科学,不接受反驳。”

从此他再也没问过。他的衣柜从中间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分成了两个区域——左边是她的衣服,右边是“她的”他的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只剩下最右边几件。她每次打开衣柜挑衬衫都会自言自语“今天穿哪件呢”,然后把他叠好的衬衫抖开,对着镜子比一下,再叠回去。她叠衬衫的技术很差,袖子总是叠反。后来他每天收拾衣柜时会把她叠反的袖子重新叠一遍。她知道他在重新叠,第二天会继续叠反。他们从来没有因为这件事讨论过。但每天早上衣柜里所有衬衫的袖子都是正的——他叠的;到了晚上又会有几件是反的——她穿的。这个循环持续了很久。

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昨天早上帮她系的。他系的时候手指被带子绕了一下,她感觉到,没有回头,只是把腰往前弯了一点点,让他够得更容易。他重新打了一个蝴蝶结。她摸了摸后腰,说“歪了”。他说“你自己来”。她没有来。今天早上照镜子时看到那个蝴蝶结还在,没拆。

锅里在煎蛋。蛋液在热油中缓慢凝固,边缘泛起极细的金黄色气泡。她的手腕很稳——在北境守备部队训练场上,这个手腕能在三百米外把移动靶打到九十八环。但煎蛋和打靶不一样,打靶是静止的呼吸和毫厘微调,煎蛋是流动的——翻面靠感觉。感觉很难。

“二十三任,如果你现在开始分析煎蛋的蛋白质变性温度,我就屏蔽你。”

脑海里,一个半透明灵体的声音正说到“蛋白质在六十五摄氏度开始变性”,然后像被掐断了线的电话一样停住了。

“……我只是想帮忙。”

“你上次‘帮’我煮面,分析了很久的面粉种类和煮面时间的函数关系,面都坨了。”

“那是学术——”

“那是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