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破绽。诺瓦克没白死,那个自爆的兵没白丢一条腿。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的瞬间,我对自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厌恶。
“全部拉开高度!”维特的声音在频道里吼,“散射矢分裂范围外!关闭加密频道,切到激光通讯!”
“别通讯——用手势!”我调整姿态,右臂垂着,左手和双腿控制飞行,矛杆夹在左腋下。背包能源指示条在闪烁——右肩胛骨碎裂后,支架受力点偏向左侧,重心往左偏了大约十五度。
无兆没有追击飞高的飞天矛兵。它把我们赶出低空,重新锁定了地面目标。尸群阵型出现缺口,无兆往缺口滑过去,裙摆在碎石上拖出极深的黑色划痕。
我在高处观察它的移动。滑行姿态是蛇形的,每次转向都绕过倒地残骸和碎石障碍物。但它绕得最远的几处,恰好是刚才空间折箭炸出的区域。空间扭曲残留,连它自己也不敢踩。
我把这几处坐标标记在战术地图上。可利用。
“把它留在低空。”将军说。不是对我说的——对丑皇说的。拾音器捕捉到的,声音极低。
丑皇已经站起来了。左肩关节复位,左手还不能用力,但腿能动。他从断壁后跃出,没冲向无兆——冲向了无兆前方的地面。腐蚀气体喷在碎石上,蚀出一大片极滑的粘稠液体。无兆的裙摆滑过那片区域时速度忽然变了——支撑结构在粘液上打滑,蛇形轨迹被破坏,短暂失去平衡。
但它没摔倒。失衡瞬间它做了三件事:左侧巨臂腕刃插进地面稳住重心,裙摆底部分裂出额外支撑结构重新分配体重,右侧一只手向丑皇方向甩出两支尖刺逼迫他后退。失衡持续不到两秒,重新站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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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秒够了。
将军从侧面冲过去。右臂甲壳在之前的战斗里已经被箭矢打出凹坑和裂纹,但这次他冲的方向和上次不同——不是正面突击,是侧后方的近身切入,角度选在无兆右臂挥刀后收回的间隙。一看就是刚才那波交手后重新计算过的。
他没打腕关节。打的是左侧巨臂肘部内侧。弓弦发力时肌腱绷紧的关键支点,甲壳厚度比腕关节薄得多。
撞击瞬间,冲击波把周围碎石全部掀飞。无兆左臂肘部内侧的骨板炸开一道裂纹,从肌腱附着点向上蔓延到前臂骨板中段。弓臂结构仍在,但肘关节是弓臂的发力支点——支点受损,弓弦张力至少下降三成。
将军刚才那波交手不是白打的。他在测试哪个部位最脆弱。这次出手的位置精准到毫米级。
无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左侧巨臂垂在身侧,肘部裂纹还在缓慢蔓延。它用右侧两只手同时拔出脊柱上残余的尖刺,反握在手中,切换成近战。然后它的体型开始变化——脊椎每节椎骨同时拉伸,骨板边缘增生结构往外延展,整个身体在数息之内拔高了一截。裙摆下重新调整支撑结构排列,从滑行姿态切换成更稳定的多足站姿。
近战模式比远程模式大了整一圈。但我盯着它的脊柱——箭槽在切换时停止了能量供应,只剩下几根断茬。它在刚才那波对射里几乎打空了弹药,切换近战是迫不得已。
将军没有退。他对着比自己高一截的敌人,右拳砸在胸口甲壳上。凹坑和裂纹还在,碎片从砸击处往下掉。然后他冲上去,左臂和右臂交替攻击,每一拳都砸在腕刃交叉点上。不格挡——用甲壳硬扛尖刺刺击,全部力量用在进攻上。每次甲壳被刺穿,他的拳头也落在无兆的骨板上。碎片横飞,能量液溅在碎石上,暗绿和荧蓝两种光在极近距离内反复交织。
丑皇从侧面切入。右臂还能用,腐蚀气体近距离喷在无兆右肩胛骨上——右侧两只手臂的共同肩关节基座。骨板表面开始溶解,右侧一只手臂的挥刀速度明显变慢。无兆用左侧腕刃逼退丑皇,但将军趁它左侧防御间隙,一拳砸在肘部原有的裂纹上。
裂纹扩大了。骨板裂开的声音极脆,像有人在极近处掰断一根粗树枝。
无兆后撤。
用右侧残余的手臂投掷尖刺逼退丑皇,左侧巨臂腕刃挥出交叉斩击逼退将军。下半身多只支撑结构同时发力,往厂房深处退去。滑行轨迹是螺旋形的——一边退一边旋转。
我在高处看得最清楚。撤退时它的脊柱没有再长出新的箭矢,右手拔箭的动作也落空了。螺旋形轨迹不是战术机动,是在躲追击。
厂房外墙重新被暗绿色晶格覆盖,封住了所有裂缝和缺口。
“它还活着。”我说。
“我知道。”维特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他的飞天矛尾焰在天顶拉出一道橘红色弧线,正在重新分配编队。重伤的那名飞天矛兵被护送返航,背包能源不足的在空中接力充电,两机对接时尾焰交叠在一起。
我降落到地面。右臂还垂着。背包能源只剩百分之三十左右。
将军正在把什么东西往泥土深处插。
是那面破旗。我从背包侧袋拿出来递给他的。旗面已经被爆炸冲击波撕得只剩不到一半,但红色还在。他握旗杆的方式是双手。像在插一块墓碑。旗杆底部刺穿泥土,嵌进旧帝国导管网络的缝隙,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回响。
“科尔曼不是科尔曼。”他说。
我等他继续。
“刚才那东西——不是科尔曼造的。科尔曼的意识已经不在了。控制身体的是病毒本身。那东西是病毒直接用科尔曼的身体制造的。”
停了片刻。
“它的兵?不是。是病毒的。”
我把矛杆在左手中转了半圈,然后停下。
“那只丧尸,”我说,“举旗的那个。他是谁。”
将军转过头看我。被晶体半覆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动作停了一瞬。
“埃林。”
“你认识他。”
“第三步兵师的旗手。变成丧尸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找这面旗。找到之后就没放下过。带着它走了三百公里。”
他看着旗杆。
“是为了把这面旗插在科尔曼的工厂门口。”
“他把旗带来了。然后你把他杀了。”
不是指责的语气。就是陈述事实。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我刚接住,又被他插进土里的那一面。
“下一次它出来,我们不需要和它对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弓弦储能会产生空间扰动,有一瞬的锁定窗口。爆炸冲击波可以干扰坐标。箭矢有限,近战模式下不能补充。肘部内侧最脆弱。地面支撑结构依赖稳定的接触面,破坏地面能限制机动性。”
我把坐标数据传给他。将军看完后没有说战术。
“你们俯冲的时候,”他说,“看看这面旗。”
他转身走回尸群里。右臂甲壳上的裂纹还在往下掉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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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剩余的飞天矛兵重新整队。地面,尸群重新集结。丑皇站起来,左臂垂着,右臂还能打。阿尔法在高处重新张开双臂,发出一声极长的无声共振。
我看着厂房方向。无兆正在里面再生箭矢,重新评估威胁等级,制定下一次清洗方案。它不知道我们在外面也在做同样的事。它不知道那个自爆背包的兵,用一条腿换来了最重要的情报。它不知道将军记住了每一只冲锋丧尸的名字。
它不知道那面旗还插在废墟上。
我重新握紧矛杆。右肩还在疼,但左臂很稳。
然后无兆出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暗绿色晶格墙体在同一瞬间全部炸开——不是从门框里滑出来,不是从墙壁里渗出来。厂房正面整面墙同时碎裂,晶格碎片如暴雨般往外喷射,每一片碎片的断口都泛着荧蓝色的光。碎片还没落地,三支空间折箭已经同时出现在飞天矛兵编队的坐标上。
它不等我们拉开阵型。不等我们执行任何战术方案。它在厂房里面就已经锁定了我们的坐标。我们的激光通讯在它眼里和加密频道一样透明。
三支箭。三个坐标。三个爆炸光团在我头盔屏幕上同时亮起。
然后是第四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