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很短。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平原上,地上长满了草,草是绿色的——不是暗绿色,是那种阳光下正常草地的翠绿。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会弯腰,风停的时候它们就站起来。他站在草地里,听到身后有人叫他。他没听清是在叫什么。他转过身。然后醒了。
他把手从玻璃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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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克利坦,总督府,同日正午。
窗外是欧克利坦港灰蓝色的海面。战争爆发前,这座港口是卡莫纳最大的军港和贸易港,每天有数百艘商船进出——运来棉花、谷物、矿石,运走鱼干、海盐、精炼油。港口区的酒馆里挤满了说着各种口音的船员,酒吧老板的女儿能听懂六种语言的“再来一杯”。现在港口外围被丧尸海封锁,商船早已停运,只有军用运输艇在夜间悄悄进出,关闭所有灯光,靠港口的惯性导航系统摸黑靠岸,运送伤员和物资。港口灯塔还在转,那是旧帝国时代建造的石砌灯塔,顶部的发光装置被灰烬族改装过,用的不是电,是从明日方舟基地接过来的一根极细的光缆。灯光每十五秒扫过一次海面,照亮了防波堤上那些被海风侵蚀得斑驳的混凝土工事。
阿贾克斯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拟好的电报草稿。他已经不年轻了——五十四岁,头发剃得很短,鬓角已经全白了。但他依旧保持着中年人的挺拔体态,肩宽腰窄,深色皮肤在窗外灰蓝色海天的映照下泛着极淡的光泽。他是欧克利坦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也是欧克利坦区的总理。战争爆发前,他管的是港口贸易、渔业配额、沿岸城市的税收,每年最重要的工作是台风季的防波堤加固和渔汛期的配额分配。现在他管的是防线、丧尸数量统计、弹药库存和伤亡名单。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看夜间伤亡报告,再看弹药和口粮库存表,然后去防波堤走一圈,回来之后批阅文件,中午吃一顿压缩饼干加鱼干,下午开会,晚上再走一遍防线,深夜写电报向圣辉城汇报。这个作息他已经维持了十个月零二十三天。
他把电报草稿放在桌上,重新看了一遍。
致圣辉城统帅部:欧克利坦外围丧尸规模持续扩大。近两周已观测到新型变异体——镰刀丧尸、多足多首丧尸——数量不明,但已在沿岸三处观测点同时出现。现有防线可维持,但难以长期固守。若统帅部有反攻计划,需向欧克利坦增派兵力。然海路运送受丧尸舰艇阻碍,运兵船队需护航舰群支援。请指示下一步行动方向。欧克利坦战区指挥部,阿贾克斯。
他把电报递给身后的副官。
杰克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接过电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和阿贾克斯年纪相仿,同样保持着中年人的体格,皮肤晒成深褐色——那是多年海上生活留下的,比阿贾克斯的肤色更深,更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嘴唇总是抿着,看起来比阿贾克斯更沉默。他是欧克利坦战区的副指挥官,也是欧克利坦区的副总理。战争爆发前他管的是渔船牌照和港口治安,每天和渔霸、走私犯、酗酒的船员打交道。现在他每天和阿贾克斯一起看伤亡名单。
杰克逊把电报看完,抬头说:“我要是雷诺伊尔,看到‘运兵’两个字就会把这封电报打回来。”
阿贾克斯说:“我知道。”
“他知道我们没有多余的兵。”
“他知道。”
“他知道你知道他没有多余的兵。”
“他知道。”
杰克逊沉默了一下。“那你还问?”
阿贾克斯转过身,看着杰克逊。他的眼睛在窗外灰蓝色光线的映照下颜色很淡,但目光很稳。“因为这句话必须问。不问,是我的失职——我是欧克利坦的指挥官,我的职责是告诉统帅部,这里的防线需要什么。问了不批,是他的判断。他是统帅,他的职责是告诉我,他手里有什么可以给我,有什么不能给。这不是在争对错。这是在打仗。打仗的时候,该说的话不说,才是最大的错误。”
杰克逊没有反驳。他把电报递给通讯兵。“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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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圣辉城的回电到了。极短。
杰克逊把电报念出来:“运兵暂缓。欧克利坦守住。雷诺伊尔。”
只有三句话。九个字。没有解释为什么暂缓,没有说什么时候可以,没有画饼。守住——只有这两个字是命令。其余都是事实。
阿贾克斯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海面很平静,今天的风不大,浪花在防波堤上碎成白色泡沫,很快就被礁石吸收。远处海雾里隐约能看到几个暗绿色的光点——那是丧尸舰艇在漂移。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被长辈看穿了心思之后无奈的、又带着点敬意的笑。
“他知道我会问运兵。”阿贾克斯说,“他知道我明知他不会批,还是想问。他不怪我问。他让我守住。”
他把“守住”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但每次听到还是会感到沉重的事。
杰克逊站在他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报告:“我跟你很久了,阿贾克斯。从你还是港口区督察的时候我就在你手下。你从港口区督察升到沿岸城市市长,从市长升到欧克利坦区副总理,从副总理升到总理。每一步我都跟着你。你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是‘雷诺伊尔不会批’。但每一次被拒之后,你还是会站在这里,用你自己的办法把防线撑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极旧的勋章。欧克利坦海岸线防守战的纪念章。绶带已经洗得发白,原本是蓝色的,现在几乎看不出颜色了。金属表面有被弹片划过的浅痕,勋章边缘有一小块凹陷,那是某次炮弹近炸时被冲击波震的。
海岸线防守战。那是十二年前的事。那时候欧克利坦还没有被叫作“战区”,它只是卡莫纳东海岸一条延绵数百公里的防线上的一个港口城市。旧帝国的残余舰队从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出现,炮火覆盖了整条海岸线。阿贾克斯当时是港口区督察——一个管渔船和货轮进出的基层官员。他在炮击开始后把所有能开动的渔船组织起来,在防波堤外布设了临时水雷阵,用渔船上的老旧电台组成通讯网,硬生生撑到了援军抵达。战后,他给每一个参与防守的人别上了一枚纪念章。那枚章不是官方发的——是他自己掏钱找铁匠打的。
杰克逊看着桌上那枚勋章。他记得那天。防波堤上站满了人,有渔民,有码头工人,有退伍老兵。阿贾克斯走到每一个人面前,把勋章别在他们胸口。别完之后,他站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一句话:守港的人,每人一枚。
“这枚章是你给我别上去的。”杰克逊说,“你自己那枚还在吗。”
阿贾克斯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领口,拽出一根极细的银链。银链上挂着的就是那枚勋章。他一直贴身戴着。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绶带比杰克逊那枚更旧,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杰克逊看着那枚勋章,点了点头。他那张被海风吹得粗糙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