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楼层数字,从一跳到八。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电机低沉的嗡鸣声。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刺进来,在金属扶手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
电梯门滑开。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很闷。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上,“默视科技”四个字是新贴的,宋体,黑色,边缘还留着一点没撕干净的背胶。
陈默推门进去。
前台没人。苏晴的工位上摆着半杯咖啡,杯子边缘印着浅浅的口红印。再往里走,开放办公区坐满了人。
键盘敲击声像密集的雨点。
张锐窝在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左边是代码编辑器,中间是算法可视化界面,右边开着技术文档。他左手按在键盘上,右手捏着一支电子笔,时不时在数位板上划两下。
王浩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画满了架构图和公式。他手里抓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马克笔,蓝色那支已经没水了,划出来的线条断断续续。他皱着眉,把蓝笔扔进垃圾桶,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新的。
陈默走过时,王浩没抬头。
“陈总。”他盯着白板,“动态采样那块的参数,我调了三组。第二组效果最好,但负载高了百分之十五。”
“演示环境能撑住吗?”
“能。我做了降级预案。”王浩用红笔在白板上圈了个圈,“如果现场设备出问题,就切到简化模式。画面精度降一档,但流畅度保证。”
陈默点点头。
他走到张锐身后。显示器上的可视化界面正在运行,城市街景的3D模型在缓缓旋转。每一栋建筑、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都被标注出不同的颜色和数字。
“识别准确率到多少了?”
张锐吓了一跳,手里的笔掉在桌上。他转过头,眼睛里有血丝。“陈总你走路没声啊……昨晚测的,复杂场景下九十六点三。”
“雨天呢?”
“降到九十二。”张锐挠挠头,“雨水干扰太大了。我试过用反射特征做补偿,效果不稳定。”
陈默俯身,握住鼠标。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段测试视频。文件名标注着日期、天气、光照条件。他选中一段夜雨场景,双击播放。
画面很暗。
街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光斑。行人撑着伞,伞面被雨水打湿,反光晃得刺眼。算法框出的识别框在不停闪烁,时而准确,时而跳错。
“这段是硬伤。”张锐说,“雨夜加反光,现在的模型处理不了。”
“演示要避开。”
“我知道。”张锐切回编辑器,“我准备了五段展示视频,都是晴天的,光照条件最好。现场演示的话……只能祈祷别下雨。”
陈默直起身。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沈总监下午会把最终版演讲稿发过来。演示流程再跑一遍,所有环节,所有设备。”
“明白。”
办公区另一头,苏晴抱着一摞资料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半截手臂。资料很厚,边缘有些卷曲。
“陈总。”她把资料放在桌上,发出闷响,“媒体名单整理好了。确认出席的有一百二十七家,科技媒体占六成,财经类三成,剩下的综合媒体。”
陈默翻开最上面那份。
A4纸打印,表格排列整齐。媒体名称、记者姓名、联系电话、过往报道倾向,都标注得很清楚。有些名字后面打了星号,备注里写着“需重点沟通”。
“星耀那边呢?”陈默问。
“他们的发布会安排在明天下午三点。”苏晴抽出另一份文件,“比我们早一小时。主讲人是赵志刚,主题是‘下一代感知计算平台’。通稿已经发出来了,吹得很凶。”
她把通稿递过来。
打印纸还是温的,刚出炉的。标题用大号字体标红,下面配了几张渲染图。陈默扫了几眼,文字里堆满了“革命性”、“颠覆”、“首创”之类的词。
“内容呢?”
“很空。”苏晴说,“具体技术参数都没提,只说会有‘重大突破’。我打听过了,他们这次要展示的是灵瞳项目的迭代版,但具体迭代了多少,没人知道。”
陈默把通稿放回去。
窗外的阳光移到了西侧,在办公桌上投出长长的影子。空调出风口的风有些凉,吹在脖子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展位布置好了吗?”
“好了。”苏晴指向会议室,“模型和屏都在里面。你要不要看看?”
陈默跟着她走进会议室。
长桌被挪到了墙边,中间空出一大块区域。地面铺着深蓝色的地毯,印着默视的Logo。三块曲面屏呈弧形排列,每块都有八十寸。
屏还没亮,黑漆漆的,像三面镜子。
屏前摆着一个城市沙盘。微缩的高楼、街道、车辆、行人,做得极其精细。沙盘底座藏着几十个微型摄像头和传感器,电线像血管一样从底下穿出来,汇入一台主机。
小主,
“演示的时候,沙盘上的车和人会动。”苏晴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开关,“摄像头实时捕捉,算法处理,结果投到屏幕上。”
主机发出低鸣。
三块曲面屏同时亮起。白光刺眼,几秒后稳定下来,显示出默视的启动界面。蓝白色的光晕在屏幕上流动,像水波。
苏晴在控制台上敲了几下。
沙盘上的微型车开始移动。一辆红色的小轿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拐弯,停车,再启动。屏幕左侧显示着轿车的识别框,右侧滚动着数据:车型、颜色、车速、轨迹预测。
“反应时间多少?”陈默问。
“平均八十毫秒。”苏晴说,“现场网络好的话,可以压到六十。”
“声音呢?”
“加了。”她调大音量。
音箱里传出模拟的环境音:汽车引擎声、风声、远处模糊的人声。音效很细腻,不吵,但足够营造氛围。
陈默绕着沙盘走了一圈。
他蹲下来,看底座的布线。电线都用束线带扎得很整齐,接口处打了标签。主机散热风扇的噪音很小,呼呼的,像呼吸。
“备用设备呢?”
“在后面。”苏晴拉开墙边的柜子,里面躺着另一台主机,还有一堆备用线材,“万一这台出问题,五分钟内能切换。”
陈默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科技园的绿化很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的道路上,车辆像玩具一样缓慢移动。
“陈总。”苏晴在他身后说,“沈总监刚发消息,问演讲稿的终版你看了没。”
“还没。”陈默转身,“发我邮箱。”
“她说有些地方要和你电话确认。”
“知道了。”
陈默走出会议室。办公区里,键盘声还在响。张锐趴在桌上,脸几乎贴到屏幕上。王浩已经擦掉了半块白板,新的公式又写满了。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书柜占了一整面墙。柜子里塞满了技术书籍和行业报告,有些书脊已经磨白了。桌上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都黑着。
陈默坐下,按亮中间那台。
邮箱图标在闪烁。他点开,最新一封邮件来自沈清澜,标题是“GTIC演讲稿V7_final”。附件有两个,一个是PDF,一个是PPT。
他下载,打开PDF。
文档有二十多页,结构清晰,技术要点用加粗标出。沈清澜的文风很硬,数据多,比喻少,但逻辑极其严密。每一页底部都有批注,用蓝色字体写着修改建议。
陈默一页页往下翻。
翻到第十二页,他停住了。那是一段关于算法伦理的论述,沈清澜写了三行,然后在批注里说:“这里需要更柔和的表述,避免显得傲慢。建议补充案例。”
他想了想,在回复框里打字:“用智慧社区的真实数据做例子,匿名化处理。”
发送。
几秒后,邮件显示已读。
又过了半分钟,沈清澜直接拨了电话过来。陈默接通,把手机贴在耳边。
“看到回复了。”沈清澜的声音有点远,背景里有轻微的键盘声,“例子可以加,但具体数据要给王律师审一下,怕踩线。”
“嗯。”
“还有第十八页,技术对比那部分。”沈清澜顿了顿,“我原本写了星耀的灵瞳,后来删了。王律师说,公开场合直接点名竞争对手,风险太大。”
陈默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云很少。一只鸟从楼顶飞过,翅膀在阳光下一闪。
“那就隐晦点。”他说,“只说‘市面现有方案’的局限性。”
“好。”键盘声又响了几下,“我改完这版就发你。你什么时候去会场?”
“晚上八点。布展公司要最后调试灯光。”
“我也去。”沈清澜说,“王律师那边谈完了,协议的事有进展,见面细说。”
“几点能到?”
“七点半。”她声音低了些,“对了,赵志刚那边有动静。他们包下了会场隔壁酒店的宴会厅,明晚要办庆功宴。”
“庆功?”
“邀请函都发出去了。”沈清澜冷笑,“还没发布,就先庆功。真够自信的。”
陈默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喝水的声音,玻璃杯放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沈清澜说:“先挂了,改稿子。”
“好。”
通话结束。
陈默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瞥见时间,下午三点二十。
离峰会开幕还有十七个小时。
他打开PPT,一页页翻看。动画效果设置得很克制,没有花哨的转场,只有必要的图表展开和重点突出。每页的演讲备注里,沈清澜都写了提示词:哪里该停顿,哪里该放慢,哪里该和观众互动。
看到最后一页,陈默闭上眼睛。
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台下的场景。黑压压的人群,闪烁的相机灯,还有前排那些评委和投资人的脸。他们有的会认真听,有的会交头接耳,有的会低头看手机。
小主,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会场里回荡。
他睁开眼。
窗外传来货车的倒车声,嘀嘀嘀的,很刺耳。布展公司的车到了,要往会场运设备。陈默起身,走出办公室。
办公区里,张锐已经站了起来。
他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哒的轻响。王浩还在擦白板,但动作慢了,手臂有些僵。苏晴在接电话,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
“陈总。”张锐看见他,“演示视频导出完了,你要不要最后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