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凉了。
纸杯壁软塌塌的,握在手里有种黏腻的触感。陈默盯着屏幕,邮件处理到第三十七封。是行政部发来的下周会议安排,他扫了一眼,敲了个“已阅”。
沈清澜没走。
她坐在对面,小口啜着冷掉的咖啡。苦味更重了,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星海那个名单,”她放下杯子,“如果真出来,我们怎么办?”
陈默没抬头。
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光标移到下一封邮件。是某个行业协会的线上研讨会邀请,他点了删除。
“找不在名单上的人。”他说。
声音很平,像在念一行代码。
王薇敲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纸还热着,边缘卷起细小的弧度。她把资料摊在桌面上,手指点在第一行。
“我整理了二十七家。”她说。
语速比平时快,每个字都像子弹。
“都是做专用硬件或者垂直算法的。规模不大,年营收最高不超过两个亿。共同点是——”她顿了顿,“都没进星海的核心供应链。”
陈默拿起最上面那张。
公司简介,产品线,核心技术指标。表格排得很密,黑字印在白色A4纸上,有些地方被荧光笔划了黄线。
“他们也需要订单。”王薇继续说,“星海如果真搞排他,这些公司要么低头当附庸,要么被挤出主流市场。”
她看着陈默。
“附庸的代价,是利润空间被压到极限。他们不甘心。”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办公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光从玻璃幕墙透出去,在夜色里切出一个个发亮的方格。
陈默放下纸。
纸张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联系他们。”他说。
“全部?”
“先联系五家。”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笔帽拔开,笔尖悬在板面上,停了两秒。“找产品线跟我们互补的。不是上下游,是拼图。”
他画了个圆。
圆里写了“默视”,又在周围画了几个小圈。圈与圈之间用虚线连接,像星座。
“星海想建的是金字塔。”笔尖在虚线上敲了敲,“塔尖吃塔基。我们建网状,节点之间互相撑。”
沈清澜走过来。
她看着白板上的图,眼神很专注。看了十几秒,她伸手,从笔筒里抽出另一支笔。
笔是红色的。
她在某个小圈旁边写了三个字:“精密光学”。
“这家。”她说,“做工业镜头起家的。他们有一款远心镜头,畸变控制是全行业前三。但渠道被大厂卡死了,卖不进主流集成商。”
王薇立刻翻资料。
纸张哗啦哗啦响,她翻到某一页,手指点上去。“对,叫‘锐光科技’。去年营收八千万,净利润只有五百万。”
“为什么?”陈默问。
“账期。”王薇说,“大厂压他们六个月。现金流快断了。”
陈默在白板上那个圈里写了“锐光”。
红色笔迹叠在蓝色旁边,很显眼。
“约他们老板。”他说,“明天下午。”
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的。
王薇拨的号,开了免提。忙音响了四声,接通了。那边是个男声,有点哑,背景音里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哪位?”
“默视科技,战略部王薇。”
那边安静了两秒。机器声变小了,像是捂住了话筒,或者走进了里间。
“哦,王总。”声音里的警惕松了一点点,“有事?”
“陈总想跟李总聊聊合作。”
“合作?”那边顿了顿,“我们跟默视……好像没有业务交集。”
“以前没有。”王薇说,“以后可以有。”
她没说太多,只提了“生态”和“互补”。每个词都咬得很轻,但很清晰。
电话挂了。
王薇看着陈默。“他答应下午三点过来。”
“语气怎么样?”
“犹豫。”王薇回想了一下,“但犹豫里有点东西。像是……等了太久,终于有人敲门了。”
陈默点头。
他转身看向窗外。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楼宇像浸在水里的剪影。
下午两点五十。
锐光科技的李总到了。他是个矮壮的男人,穿着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边角已经开裂。
王薇在电梯口接他。
握手时,陈默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很厚,是长期拧螺丝、调镜片磨出来的。
会议室里茶已经泡好了。
绿茶,茶叶在玻璃杯里缓缓下沉,舒展成翠绿的叶片。
李总没碰茶杯。
他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开一半。里面露出厚厚的产品图册,纸边卷曲,像是翻过很多遍。
“李总,”陈默开口,“我们看过你们那款远心镜头的测试报告。”
李总抬眼。
“畸变率百分之零点零二。”陈默说,“同等规格里,进口货能做到百分之零点零一五,但价格是你们的四倍。”
小主,
“我们材料不行。”李总说得很直接,“玻璃原料纯度差一点,研磨精度就上不去。现在用的还是国产机台,稳定性……”
他停住了。
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指甲缝里有没洗净的油污。
“如果,”沈清澜忽然说,“我们提供算法补偿呢?”
李总看向她。
“什么意思?”
“用算法校正那百分之零点零零五的差距。”沈清澜调出平板上的一个界面,“我们最近在做一个项目,需要极端环境下的图像重建。核心之一,就是光学畸变的动态补偿。”
她把平板推过去。
界面上是实时演算的曲线。蓝色线是原始畸变,红色线是校正后的。两条线几乎重叠,只在边缘有细微的分离。
李总盯着屏幕。
他看得很慢,眼睛一眨不眨。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抬起头。
“这个算法……能嵌入到我们的控制器里吗?”
“可以。”沈清澜说,“但需要你们开放镜头的校准参数接口。”
“开放接口?”李总眉头皱了皱,“那是我们的核心数据。”
“我们也会开放算法的部分底层。”陈默接过话,“不是交换,是拼图。你们的镜头加上我们的算法,打包成一套解决方案。客户买的是整套性能,不是单个零件。”
他顿了顿。
“利润分成,按贡献值算。我们不要渠道费,不要账期。”
李总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他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星海的人找过我。”他放下杯子,忽然说,“上个月。他们想收购我们,开价六千万。”
会议室里静了。
只有空调出风的低鸣,像某种背景噪音。
“我没答应。”李总继续说,“不是嫌钱少。是知道被收进去之后,锐光这个牌子就没了。他们会把生产线拆了,技术人员打散,塞进他们的代工厂里。”
他手指摩挲着杯壁。
“我做了二十年镜头。”他说,“从学徒开始,磨第一片玻璃到现在。厂里三十几个工人,一半跟了我十年以上。六千万,够我养老了。但他们怎么办?”
陈默看着他。
这个矮壮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夹克领口有些脱线,但他没在意。
“跟我们合作,”陈默说,“锐光还是锐光。你们继续做镜头,我们做算法。打包的方案,用默视和锐光联合品牌去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