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POC攻坚与数据壁垒

“这位是王师傅,这条线的质检组长,干了二十八年。”王工介绍,“接下来几天,你们就跟着他。”

王师傅没说话,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手里拿着个放大镜,镜片边缘磨得发白。

临时办公室腾出来了,就在车间隔壁。原来是个杂物间,清空了,摆了几张桌椅,拉了网线。窗户对着车间,噪音一阵阵涌进来,玻璃都在微微震颤。

“条件简陋,将就一下。”王工有点不好意思。

“够了。”陈默把背包放下,“离现场近,最好。”

第一件事是拷贝数据。移动硬盘接上厂里的内网服务器,传输速度比外网快得多。进度条飞快地跑,百分之百只用了十几分钟。

数据解压,文件夹展开。里面是几千张高清图片,按零件批次和工序分类。每张图都配了一个文本文件,但打开看,标注信息很简单:缺陷类型、位置、等级。至于为什么是这个等级,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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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看这个没用。”王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他指着屏幕上一张图,那是个转向节内壁的局部特写,有个很小的凹坑。“比如这个,你们觉得是B级还是C级?”

周雯凑近看了看。“尺寸……好像不到两毫米?”

“尺寸是一方面。”王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个老花镜戴上,手指点了点屏幕,“关键看位置。这里,是受力区。同样的坑,如果在非受力区,算C级没问题。在这里,就算尺寸小,也可能是B级,甚至A级。”

他说话慢,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为什么?因为装配后,应力集中,小缺陷可能扩展,导致疲劳断裂。这个,图纸上不会写,国标里也不会写。是我们这些年,从返修件、从客户投诉、甚至从事故报告里,一点点攒出来的经验。”

陈默心里沉了一下。他知道会有知识壁垒,但没想到这么深,这么具体。

“那这些经验……有文档吗?”周雯问。

王师傅笑了,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意味。“有啊,在我们脑子里,在手上,在眼睛里。写?写不出来。就算写出来,你们看了也未必懂。得看实物,得摸,得对着光转角度,看反光的变化。”

他拿起桌上一个实物零件,是个报废品,内壁上有个明显的裂纹。“比如这种裂纹,刚产生的时候,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甲轻轻刮过去,能感觉到一点点‘涩’,跟好地方的光滑不一样。这个‘涩’,怎么用相机拍出来?”

没人回答。车间里的轰鸣声填补了沉默。

“所以,”王师傅放下零件,“你们搞的那个什么AI,要想真有用,不能光看图片。得把这些‘感觉’也教会它。怎么教?我不知道。你们是专家,你们想办法。”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出去,回到质检台前,拿起放大镜,继续工作。背影微驼,但稳得像车床底座。

临时办公室里静了好一会儿。

“听到了吗?”陈默打破沉默,“这就是我们要翻过去的山。不是技术山,是经验山。”

张伟深吸一口气,搓了把脸。“从头学吧。还能怎么办?”

下午的时间,他们没急着跑模型。周雯和其他两个工程师,搬了凳子坐到王师傅旁边,看他检件。他每拿起一个零件,他们就在本子上记:他怎么拿的,怎么看的角度,手指摸哪里,眼神在哪停留久一点。

有时候王师傅会解释两句,更多时候不说话。他们就像一群最笨的学生,盯着老师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试图破解背后的密码。

车间里噪音轰鸣,机油味混着金属味,直往鼻子里钻。周雯坐了一个小时,就觉得耳朵嗡嗡响,脖子发僵。她抬头看了眼流水线,那些零件源源不断地流过来,永无止境。

她忽然有点理解老师傅眼里的疲惫了。这不是枯燥,这是一种重复的、高强度的、不容出错的专注。像走钢丝,一天走八小时。

傍晚时,陈默和沈清澜通了视频电话。手机架在桌上,屏幕里是沈清澜的脸,背后是公司的算法训练中心,大屏幕上滚动着数据。

“情况比想的难。”陈默把今天听到的复述了一遍。

沈清澜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也就是说,现有的标注数据,缺失了最重要的决策依据:领域经验。”

“对。光有缺陷位置和类型不够,得知道为什么这么判。”

“那我们调整策略。”沈清澜放下笔,“标注工具改版。增加一个‘判据’字段,下拉选项:尺寸、位置、受力状态、历史故障关联……让老师傅在标注时,必须选一项。如果他觉得不够,可以手写补充。”

“老师傅可能嫌麻烦。”

“麻烦也得做。”沈清澜语气很坚决,“这是把隐性知识显性化的唯一机会。我们派人帮他,他说,我们录,我们填。用时间换知识。”

陈默想了想,点头。“好。工具多久能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