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儿脸色一变。她抓住赵莽手腕,想掰开。赵莽力气大得吓人,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青筋暴突。柳清儿掰不动,反而被他带得踉跄。
林夜折返回来。
他按住赵莽肩膀,手指在赵莽后颈某处重重一按。按的是穴位,力道拿捏得很准。赵莽身体一僵,掐脖子的手松开了。
喉咙上留下深深的指痕,皮肉外翻,渗出血珠。
赵莽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一起流。柳清儿拍他的背,拍了好几下,他才缓过来。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
“我……”他喘着气。
“过去了。”林夜说。他松开手,看向柳清儿。“你怎么样?”
柳清儿摇头。“我还好。”
话音刚落,她身体忽然晃了一下。不是体力不支的晃,是种奇怪的失衡感,像脚下的地面突然倾斜。她扶住旁边的树,手指抠紧树皮。
树皮粗糙,硌得指腹发痛。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雾不再是雾,变成流动的色彩。色彩很浓,红得像血,黑得像夜,白得像骨。色彩互相吞噬、融合,搅成一团混沌。
混沌里浮出人影。
人影背对着她,站在很远的地方。距离远得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出是个女子的轮廓。女子穿着长裙,裙摆拖在地上,颜色是淡青的。
柳清儿心脏猛地一跳。
她认识这条裙子。很多年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穿过类似的裙子。布料是江南特产的云锦,上面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母亲总喜欢在傍晚穿它,站在庭院里看落日。
人影转过身。
脸是模糊的,像蒙了层纱。但柳清儿能感觉到她在笑,笑容很温柔,温柔里带着哀伤。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声音传不过来,距离太远了。
柳清儿想往前走。脚抬起来,却落不下去。地面变得粘稠,像踩进沼泽。她低头看,发现脚下不是泥土,是流动的暗影。
暗影里伸出无数只手。
手很小,是孩童的手。皮肤苍白,指节纤细。手往上抓,抓住她的脚踝。触感冰凉,像冬天的河水。抓得很紧,指甲抠进皮肉。
柳清儿想挣脱。
使不上力。那些手把她往下拖,一寸,两寸。暗影没过脚背,没过脚踝,往小腿上爬。爬过的地方传来刺骨的寒意,寒意直往骨头里钻。
她咬牙,手摸向剑柄。
剑柄触手冰凉。但就在她握紧的瞬间,耳边传来一声轻响。响得很脆,像玻璃碎裂。眼前的混沌景象晃了晃,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幻象崩塌了。
色彩褪去,暗影消失,那些手也不见了。柳清儿喘着气,发现自己还站在原地,手扶着树干。指尖抠进树皮太深,已经出血。
树皮上留下几个带血的指印。
林夜站在她面前。他的手按在她额头上,掌心温热。热量透过皮肤传进脑子,驱散了残留的寒意。柳清儿看着他,发现他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深潭。
“看到了什么?”林夜问。
“……”柳清儿沉默了几秒,“没什么。”
林夜没追问。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柳清儿看着他的背影,背脊挺得很直,在浓雾里像一杆标枪。七彩光晕靠近他,自动绕开,像避让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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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柳清儿压下心里的疑问,扶起赵莽跟上。赵莽状态好了些,虽然还在喘,但眼神清明。李志和陈枫也恢复了,两人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侧,脸色都很难看。
雾开始变淡。
七彩光晕越来越少,颜色也越来越浅。最后几缕光晕飘过,碎在空中,像肥皂泡破裂。眼前的景物清晰起来。
他们走出了石林。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坡地上长着低矮的灌木,灌木丛里开着些白色的小花。花很普通,五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阳光终于穿透雾层,洒在坡地上。光斑金灿灿的,照得人眼睛发暖。李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陈枫跟着坐下,抹了把脸上的汗。
赵莽靠着块石头,闭眼休息。
柳清儿走到林夜身边。林夜站在坡地边缘,看着来时的方向。石林还在那里,被淡金色的晨雾笼罩,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怎么做到的?”柳清儿问。
“什么?”
“破幻。”柳清儿说。她看向林夜的眼睛,“那些光晕,对你好像没用。”
林夜没立刻回答。他抬手,掌心朝上。阳光落在掌纹上,照出细密的纹路。纹路交错,像地图上的河流。“见得多了,就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假的永远是假的。”林夜说。他收起手,看向柳清儿。“幻象再真,也改变不了现实。你越信,它越强。你不信,它就什么都不是。”
柳清儿沉默。
这话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刚才那些幻象,每一个都直击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李志看见了他早逝的父亲,陈枫看见了他失踪的妹妹,赵莽重历了井底的恐惧。
她自己,看见了母亲。
那些都是真的记忆,真的情感。幻阵把它们挖出来,放大,扭曲。要说不信,谈何容易。可林夜做到了,从头到尾,脚步都没乱过。
“你……”柳清儿开口,又停住。
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怎么能这么冷静?问你是不是经历过更可怕的?问你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子?这些问题都太越界。
林夜也没等她问。
他转身走向坡地中央,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囊已经见底,只剩最后几口。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味。
柳清儿跟过去,坐在他对面。
两人都没说话。坡地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鸟鸣。阳光越来越亮,驱散了最后一点寒意。
李志和陈枫缓过来了,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从表情看,是在交流刚才的幻境经历。两人边说边比划,脸上还有后怕。
赵莽睡着了。
靠在石头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平稳,胸口规律地起伏。脸上的血色恢复了些,虽然还是苍白,但不再是死灰色。伤口处的布条干净了,没再渗血。
柳清儿看着林夜。
林夜闭着眼睛,像在休息。但柳清儿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频率很稳,肩膀肌肉却微微绷着,耳朵在动,听着四周的动静。
永远在警戒。
永远不放松。柳清儿想起之前他说的话——“见得多了”。到底要见多少,才能养成这样的本能?她忽然有点好奇,又有点说不清的难受。
“休息一刻钟。”林夜忽然开口。
眼睛没睁开,声音很淡。柳清儿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干果。干果只剩最后几颗,她分给李志和陈枫,自己留了两颗,又递给林夜一颗。
林夜接过,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