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棠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兽医站。那是一座红砖砌的二层小楼,墙上刷着白灰,挂着“青山县畜牧兽医站”的木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角落里有几间牲口棚,隐约能听见牛马的叫声。
她有些紧张。培训班的学员大多是各公社推荐的畜牧员,都是男的,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十多岁。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还是“个体户”,站在这群人中间,格外扎眼。
张守仁看到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培训室在一楼,是个大会议室,摆着十几张长条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正凑在一起抽烟聊天。见苏晓棠进来,都愣住了。
“这谁家丫头?走错门了吧?”
“培训班不是畜牧员才能来吗?”
窃窃私语声中,苏晓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从布袋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那是陆承泽送的,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守仁走进来,咳嗽一声,屋里立刻安静了。
“今天讲常见牲畜传染病的鉴别诊断。”老先生开门见山,没有介绍任何人,直接开始讲课。
他从墙上挂下一张发黄的人体(畜体)解剖图,用教鞭指着:“先讲口蹄疫。症状是什么?怎么和猪瘟区分?怎么预防?”
问题一个接一个。学员们有的在本子上记,有的皱着眉思考。苏晓棠埋头疾书,笔尖飞快移动。这些内容她有些知道,有些只是听过名字,更多是第一次系统接触。
讲完理论,张守仁带大家去后院实践。那里拴着几头病畜——一头拉稀的牛,一匹腿瘸的马,还有两只精神萎靡的羊。
“分组检查,写出诊断意见和治疗方案。”
学员们面面相觑。往常在各自公社,他们都是凭经验办事,哪写过什么“治疗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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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棠却不怕。她走到那头牛跟前,蹲下身仔细检查。先看眼睛、鼻子、口腔,再摸肚子、测体温,最后观察粪便。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在杨家屯时一样。
“口腔有溃疡,体温偏高,粪便呈水样……”她一边检查一边默念,回到座位后,在笔记本上列出可能的原因:口蹄疫?肠胃炎?还是中毒?
她想起张奶奶说过的话:“给牲口看病,得像查案子,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系统学习,不就是把零散的经验,串成完整的线索吗?
张守仁在学员间巡视。走到苏晓棠身边时,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本子上清晰的记录,点了点头。
“思路对。”他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学员不服气:“张大夫,她一个小姑娘,能懂啥?”
张守仁看他一眼:“那你来说说,这头牛是什么病?”
那学员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拉稀呗,喂点止泻药就好了。”
“如果是口蹄疫呢?如果是炭疽呢?”张守仁的声音严厉起来,“乱用药,治死了牲口,你赔得起吗?”
学员不说话了。
“兽医这行,凭的是真本事,不是年纪,也不是性别。”张守仁环视一周,“谁有意见?”
没人敢有意见。
培训结束后,张守仁把苏晓棠单独留下。
“今天的内容,消化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