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雨下了整整三日,潮湿的水汽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京城透不过气。第四日天刚放晴,城西贫民窟就爆出了疫病——先是几个孩童上吐下泻,接着大人也开始发热,皮肤上起了连片的红疹,不到半日,就倒了十几口人。
太医院的消息传到晚星阁时,林晚星正在核对新到的珍珠粉。苏文彦拿着急报闯进来,月白棉袍的下摆沾了泥,脸色发白:“主母,城西出事了!是时疫,沈太医已经带着人过去了!”
林晚星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珍珠粉盒差点摔在地上。她想起前几日沈清辞来药庐时,随口提过“雨后潮霉,易生疫气”,那时只当是寻常叮嘱,没承想竟真成了祸事。
“备车!”她抓起披风就往外走,“去城西!”
“主母不可!”萧策从演武场赶回来,玄色劲装还带着汗湿,一把拦住她,“疫区已被封锁,太医院的人说那里疫气重,您去了危险!”
“沈太医都在那里,我为何不能去?”林晚星的声音发紧,“他一个人带着医官,药材、防疫物什未必够,我去送些药草和烈酒,总能帮上忙。”
苏文彦在一旁点头:“阿策,主母说得是。咱们备足了艾草、苍术、烈酒,还有新做的布口罩,这些都是防疫要紧的东西,沈太医那边定用得上。”
萧策咬了咬牙,终究松了手,却解下腰间的佩刀塞进她手里:“我跟您去!护着您!”
马车刚到城西街口,就被禁军拦住了。街口拉起了粗麻绳,绳后站着戴口罩的兵卒,眼里满是警惕。远远望去,贫民窟的低矮房屋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隐约能听见断续的咳嗽声和哭喊声,像被瘟神扼住了喉咙。
“是晚星阁的林掌柜?”一个医官认出了她,隔着绳栏喊道,“沈太医在里面呢,刚诊完第三十多个病人,让我们出来催药材,说苍术和烈酒快没了!”
林晚星连忙让萧策卸下车上的物资:“这些都给你们!还有布口罩,让里头的人都戴上!”她踮脚往里面望,视线穿过低矮的屋顶,落在一间亮着灯的破庙里——那是临时设的诊棚,隐约能看见个石青色的身影,正弯腰给躺在草席上的人诊脉。
“沈太医怎么样?”她忍不住问。
医官接过物资,叹了口气:“从昨日到现在没合过眼,诊脉、配药、熬汤,全他一人盯着。有个重症病人咳血溅了他一身,他擦了擦就继续看,拦都拦不住……”
林晚星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发紧发疼。她知道沈清辞的性子,看似清冷,实则比谁都执拗,遇上这样的疫病,只会把自己当成最后一道防线,拼了命地扛。
“让他务必保重。”她从袖中摸出个小瓷瓶,递给医官,“这里面是提神的薄荷丸,让他含一粒,别熬垮了。”
马车往回走时,林晚星掀着帘子,一直望着那片被封锁的区域。萧策在一旁闷闷地说:“那冰块脸……倒真有种。换作是我,也会守在那里。”他嘴上还叫着“冰块脸”,语气里却多了几分佩服。
接下来的几日,京城的疫病越发严重,每日都有新增的病例被抬进疫区。太医院的医官轮着班进去,却没人能顶替沈清辞的位置——他不仅能精准判断病情,还能根据症状调整药方,从最初的“藿香正气散”加减,到后来加入“青蒿、板蓝根”,救下了不少人。
晚星阁成了临时的药材中转站,林晚星和苏文彦每日清点艾草、苍术、烈酒,萧策则带着护卫往疫区送,回来时总说:“沈太医又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衣袍上全是药渍和血点子,却还在给人扎针。”
第七日傍晚,萧策送完物资回来,手里捧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林晚星:“这是沈太医让我带给您的。”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块被压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是张记的——还是药妆上市那日,林晚星递给他的那种。糕上沾了点褐色的药渍,显然是从他衣兜里掏出来的。
“他说……”萧策挠了挠头,学着沈清辞的语气,却没那股清冷,“让您别担心,他寻到疫源了,是贫民窟粮仓里发霉的谷物,已经让人烧了,再过几日就能控制住。还说……这糕您上次说好吃,他没舍得吃。”
林晚星捏着那块微凉的桂花糕,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药渍,眼眶忽然就热了。他在疫区日夜煎熬,却还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把一块糕揣了几日,像揣着个宝贝。
夜里,她坐在药庐里,对着灯火碾药。艾草和苍术的烟气漫在空气中,带着刺鼻的辛香,却压不住心里的牵挂。她想起沈清辞熬得通红的眼睛,想起他沾着血渍的衣袍,想起那块带着药渍的桂花糕,忽然觉得,这疫病不仅在考验医者的仁心,也在撕扯着牵挂者的心。
而疫区的破庙里,沈清辞刚给最后一个病人喂完药,靠在墙角喘息。他从怀里摸出林晚星给的薄荷丸,含在嘴里,清凉的气息漫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些疲惫。目光落在窗外,能看见晚星阁的方向亮着灯,像颗安稳的星。
他抬手碰了碰胸口,那里曾揣着那块桂花糕,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再撑几日……”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却坚定,“就能出去了。”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破庙的屋顶,像在为疫区的苦难伴奏。但这一次,沈清辞的眼底没了迷茫——他知道,外面有人在等,有药草在备,有牵挂在燃,这些都成了他撑下去的底气。
疫病虽烈,却挡不住医者的坚守,也隔不断那藏在药香与牵挂里的,越来越深的情意。
入夏的雨下了整整三日,潮湿的水汽像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京城透不过气。第四日天刚放晴,城西贫民窟就爆出了疫病——先是几个孩童上吐下泻,接着大人也开始发热,皮肤上起了连片的红疹,不到半日,就倒了十几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