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新生的共和国对各种“经济问题”异常敏感。如果真有人较真去查,哪怕最后查清了,李建国的大学生涯也可能就此断送。
这一点,院里所有人都明白。
闫富贵的手开始发抖,脸盆里的水晃了出来。
“大会上,我拿出了所有证据。”李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工资证明、银行存折、各种票据……每一分钱的来路都清清楚楚。现在,轮到您了。”
他把信封递过去:“三大爷,您要是能拿出我贪墨的证据——哪怕一张纸条,一个证人的名字——我现在就跟您去派出所。如果没有……”
李建国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那您就是诬告!是污蔑烈士子女!按照国家《惩治反革命条例》补充规定,污蔑革命家属、破坏社会团结,该当何罪,您这个老师应该比我清楚!”
“我没有诬告!我就是……就是听了些闲话……”闫富贵彻底慌了。
“闲话从哪听的?”李建国紧追不放,“谁说的?什么时候?在哪儿?三大爷,您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我就当是您编造的——一个人民教师,编造谣言污蔑烈士子女,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
这话太重了。
重到闫富贵腿一软,差点栽倒。他慌忙扶住旁边的枣树,脸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
李建国看都没看那些衣服,目光始终锁定在闫富贵脸上:“三大爷,我给您两个选择。第一,您现在就说清楚谣言的源头,咱们去对质。第二,说不清楚,那我只能认为源头就是您本人。既然是您本人造谣……”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明天一早,我就去红星小学,找你们校长、找党支部,问问是不是国家教师就能随便污蔑烈士子女!我还要去教育局,问问这样的老师还配不配站在讲台上!”
“不要!”闫富贵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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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师这个身份,是他闫富贵在院里唯一的体面。一个月四十二块五的工资,虽然不算高,但稳定,受人尊敬。如果真闹到学校去,别说工作保不住,搞不好还要背处分、影响全家。
“建国!建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闫富贵再也顾不上什么面子,带着哭腔说,“是我糊涂!是我眼红你挣得多……我就是……就是看你又是上学又是工作,钱来得容易,心里不平衡……我没有证据,都是我瞎编的!”
终于说出来了。
院里一片哗然。
虽然大家早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但亲耳听到闫富贵承认,还是让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李建国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脸盆,递给闫富贵:“三大爷,您今年也快五十了吧?教了二十多年书,桃李满天下。我父亲在世的时候,常说院里最有学问的就是您,让我多跟您学习。”
闫富贵接过脸盆,手抖得厉害。
“可您看看您做的这事。”李建国摇头,“我李建国每天天不亮起床,给我妹妹做好早饭,六点半出门赶电车去学校。上午四节课,中午在学校食堂吃最便宜的菜。下午没课就去图书馆,有课就上到四点。然后赶去丰泽园,切菜、炒菜、收拾厨房,干到晚上八点。再坐末班电车回家,检查我妹妹作业,自己看书到深夜。”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我为什么要申请走读?因为岚韵才十二岁,一个人住四间房,她害怕。街道办王主任特批的,批条我现在还留着。我为什么这么拼?因为我是我妹妹唯一的依靠,我不能倒,不能垮。”
“三大爷,您知道我一个月坐电车要花多少钱吗?月票三块五。知道我为什么总穿这件旧工装吗?因为布票要省下来给岚韵做衣服。知道我银行里那两千多块钱是怎么攒下来的吗?是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