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互动”时间。李建国拿出几张手绘的、只有关键尺寸的简易图纸,都是厂里常见设备的结构示意图。“假设这里是主传动轴,这里有个异常的振动信号,伴随周期性异响,优先排查哪里?”
孙工几乎不假思索:“先查联轴器对中,再查轴承游隙,最后看齿轮啮合间隙。”这是他几十年经验的本能。
“如果振动是高频的、尖锐的呢?”李建国追问。
陈工沉吟一下:“可能滚动轴承有缺陷,或者有轻微碰摩。”
“如果负载加大时异响明显,空载减轻?”
小王试探着说:“是不是……齿侧间隙太大了?”
李建国逐一分析,指出每种判断的合理性和可能的盲区。他不仅讲“是什么”、“怎么办”,更着重讲“为什么”——背后的力学原理、材料特性、工艺局限。那些在正规课堂上枯燥的理论,被他用实实在在的故障案例和眼前触手可及的零件,讲得生动而深刻。
老专家们听得频频点头,有时候还会补充一两个李建国没提到的极端案例或国外文献上的观点,虽然那些文献的名字现在提都不能提。年轻人则如饥似渴,努力消化着每一句话,知道这些知识在如今的环境下有多么珍贵。
偶尔,库房外传来脚步声或远处的说话声,所有人会立刻噤声,李建国快速用麻布盖住图纸和零件,大家装作在整理货架或清点物品。直到声音远去,才重新聚拢。这种紧张感让每一次传授都像在进行地下工作,也无形中加深了这群人之间某种秘而不宣的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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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休息时,李建国会拿出那个竹壳暖瓶,给每个人倒上一杯水。水是温的,带着清甜,众人心照不宣地喝着,没人问来源。有时候,他还会“变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说是家里妹妹做的,让大家分着垫垫肚子。点心香甜松软,在这个粮食定量的年月,简直是奢侈品。大家默默地吃着,心里都明白这份心意有多重。
“李师傅,”小王有一次忍不住,眼圈有点红,“您教我们这些……太冒险了。我们……我们一定烂在肚子里!”
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目光扫过孙工花白的头发,陈工记录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周工因为能重新接触到技术而发亮的眼睛,还有那几个年轻人充满求知欲的面庞。
冒险吗?是的。但他必须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