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该怪的,是他杨守业自己。
是他这个当家人,失了公允,纵容了恶,漠视了冤,把家族的利益凌驾于最基本的人伦和公道之上。
是他亲手埋下了祸根,浇灌了毒草,最终长出了这株吞噬一切的恶之花。
杨守业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苍老的脸颊滑落。
杨家,气数已尽了。
不是败在杨帆手里,甚至不是败在时运不济。
是败在了人心离散,败在了道德沦丧,败在了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贪婪,败在了对血缘亲情的极端漠视,败在了对法律和良知毫无底线的践踏。
根,烂了。
杨帆的条件,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递到他面前的一把自我了断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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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迟来了十六年的一场无可逃避的审判。
……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杨守业终于动了。
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阿福。”
陈伯立刻推门走了进来:“老爷。”
“你去休息吧,守了一夜了。”
陈伯摇了摇头:“以后有的是时间休息。”
杨守业没有坚持。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阿福,你说,我这辈子,做对了什么?”
陈伯愣住了。
“年轻的时候,我以为我最大的本事是能吃苦,能折腾。后来厂子做大了,我以为我最大的本事是会用人,会看人。再后来,集团上市了,我以为我最大的本事是有眼光,有魄力。”
“可现在回头看……”他苦笑了一下,“我最大的本事,其实是骗自己。”
“骗自己说,远清那些事,都是为了集团。骗自己说,宋清欢的死,只是意外。骗自己说,杨帆那个孩子,被送走是没办法的事。骗自己说,只要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骗了自己三十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骗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陈伯的眼眶红了。
“老爷,您别这么说……”
“阿福,”杨守业打断他,“你说,如果当年我不沉默,如果当年我站出来,能果断制止……”
“今天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陈伯沉默了。
他没办法回答。
因为他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会的。
如果当年老爷站出来了,宋清欢不会白死,杨帆不会被送走,杨远清也不会越陷越深,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是,没有如果。
杨守业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阿福,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远清小时候,在我怀里咯咯笑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叫我爸的时候,我心里那个高兴。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年,我喝醉了,抱着他说,儿子,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
“也想起宋清欢。想起她刚嫁进杨家的时候,那么年轻,那么漂亮,那么懂事。她叫我爸的时候,我总是想,这个儿媳妇,比儿子格局还大。”
“还有杨帆,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哽咽了:
“那个孩子,三岁就被送走了,在山沟里过了九年,被找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穿着一身破旧的衣服,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我那时候在想什么?我在想,这孩子命硬,死不了。我在想,先让他住下,以后再说。我在想……我什么都没想。”
“我根本没有把他当成孙子。”
眼泪,再次涌出来。
“后来他在杨家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知道。薛玲荣怎么对他,杨旭怎么欺负他,我也知道。”
“可我什么都没做。”
“因为我觉得,那是小事。因为我觉得,他反正也不在跟前,眼不见心不烦。因为我觉得,为了一个不受待见的孩子,去得罪亲家,不值得。”
“我这辈子……就是个混蛋。”
他骂自己,骂得咬牙切齿。
陈伯站在旁边,老泪纵横。
“老爷,您别说了……您别说了……”
杨守业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看向陈伯:
“阿福,帮我拿纸笔来。”
陈伯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杨守业接过纸笔,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在颤抖,握笔的姿势都不稳了,但他还是努力地,一笔一画,写下几个字。
那是一份遗嘱。
不是关于集团的,是关于他个人财产的。
他这一生,除了梦想集团的股份,还有一些私产。
几套老房子,一些字画,还有一些存款。
不多,但足够两个人安安稳稳过完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