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算盘与对数表

“明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静下来,“我们去十三行公所,借阅番商带来的泰西洋货册子。”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学徒阿福喘着气闯进来,脸色煞白:“东家!不好了!西关黄家、高第街许家、还有盐商苏老爷府上,都派了管家来,说要、要退订金!说咱们的面膜……用了起红疹!”

屋里空气瞬间凝固。

退订风波在子时前被暂时压住——陈明远亲自登门,承诺三日内必给交代,又奉上玻璃镜、南洋玳瑁梳等“赔礼”,才勉强送走那些面色不虞的管家。

回到铺子后院时,月已中天。

上官婉儿没有睡。她坐在井台边石凳上,面前摊着那叠曲线图,膝上却放着一件让陈明远怔住的东西:一架紫檀木算盘,旁边还有本手抄簿子,封皮上用墨笔写着《对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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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陈明远走近。

“我爹留下的。”上官婉儿没抬头,手指轻抚算珠,“他是户部主事,一辈子和数字打交道。临终前对我说,天下难题无非两种:人心之难,可用情解;天道之难,唯数能破。”她终于抬眼,月光下眼眶微红,“我不信面膜这道坎,数破不了。”

陈明远在她身旁坐下。夜风带来远处珠江的潮声,混着她身上淡淡的墨香。他忽然问:“你爹说的对数表,可是《数理精蕴》里康熙朝译编的那种?”

上官婉儿惊讶地看他一眼,点头道:“陈公子竟也知道?此书收录了泰西数学家讷白尔的对数之法,能将乘除化为加减,开方化为折半,极是精妙。只是……”她苦笑,“只是书中例题皆是天文历算,从未有人想过,这法子能用来算面膜配比。”

陈明远心脏狂跳起来。

他当然知道对数——高中数学课睡过去前最后的记忆。但在乾隆年间的广州深夜,从一个清朝女子口中听到这个词,竟有种荒谬的震撼。他强压激动,轻声引导:“若将每种原料的效用化为数字,再将数字取对数,是否就能看出哪种原料变化时,整体效用变化最剧?那便是……‘君药’?”

上官婉儿猛地站起,算盘珠哗啦一响。

她盯着陈明远,像第一次认识他。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陈公子,你这话……点醒了我。”她抓过炭笔,在曲线图背面疾书:“设珍珠粉效用为A,蜂蜜为B,薏仁粉为C……若依对数律,lg(总效)=α·lgA + β·lgB + γ·lgC,其中系数最大者,便是君药!”

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陈明远静静看着。这个生于乾隆年间的女子,正用她父亲传授的、来自十七世纪欧洲的数学工具,破解二十一世纪的美妆难题。月光淌过她专注的侧脸,鼻尖沁出细汗,那股执拗的劲头,竟让他一时移不开眼。

一个时辰后,上官婉儿搁笔。

纸张上布满鬼画符般的算式,最后一行小字墨迹未干:“β值三倍于α与γ之和——蜂蜜,方为君药。”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珍珠粉贵在光泽,却性微寒,多敷反伤津液;蜂蜜虽贱,但甘润平和,能载诸药而行——这才是面膜的‘君’!”她转向陈明远,眼中光华流转如星河,“明日我们便试新方:蜂蜜增至五成,珍珠粉降至两成,再加雨莲带回的玫瑰露为引!”

话音方落,东厢房门“吱呀”开了。

林翠翠披着外裳站在门口,显然已听了许久。她咬着唇,看看上官婉儿膝上的对数表,又看看陈明远专注的神情,忽然说:“就算算对了……蜂蜜廉价,那些贵夫人肯买账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