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端着酒壶、一直低眉顺眼在席间添酒的小厮,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手中沉重的银质酒壶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直直砸向那面光洁如水的琉璃镜!
“小心!”张雨莲一直留意着四周,最先发现不对,失声惊呼。
但一切都太快了!
“哐啷——!”
一声刺耳欲裂的脆响,压过了所有的惊叹与喧哗。
那酒壶重重砸在镜面之上!光可鉴人的镜面上,以撞击点为中心,瞬间炸开无数道扭曲的裂纹,如同一张瞬间编织的蛛网,将镜中所有惊骇的面容切割得支离破碎。几片锋利的碎片叮当作响地崩落在地,映照着摇曳的烛光,仿佛星辰破碎。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难以置信之中。
那失手的小厮面无人色,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啊——!”林翠翠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陈明远的胳膊。
陈明远的心也猛地一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面镜子不仅仅是一件商品,更是他打开局面的重要道具,是他“奇货”形象的核心象征!当众被毁,不仅是巨大的经济损失,更是对他声望的严重打击!他目光如电,瞬间射向那个瘫倒的小厮,但更锐利的目光,扫向了小厮刚才经过的地方,以及周围宾客的神色。
“混账东西!”主人席上的一位官员率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怎如此毛手毛脚!来人,把这蠢材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这既是维护秩序,也是给陈明远一个交代。
“且慢!”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出奇地冷静。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乱,越是被人看了笑话。危机危机,危险中亦有机会。他推开林翠翠紧抓着他的手,缓步走到那面破碎的琉璃镜前。
碎片映出他冷静得有些可怕的脸庞。
他没有去看那小厮,而是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一片较大的碎片,用手指轻轻抚摸那锋利的断口,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他的举动,不明白他意欲何为。同情、惋惜、幸灾乐祸、冷眼旁观……种种情绪在暗流涌动。
只见陈明远举起那片碎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然后转向众宾客,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诸位,”他声音平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见识到这琉璃镜,即便破碎,亦非凡品?”
众人一愣。
他继续道:“寻常铜镜银镜,若受此重击,不过是凹陷扭曲,或至多裂开。而诸位请看,此镜破碎之后,裂口如冰棱,断口如刀锋,每一片碎片,皆能映照景象,清晰依旧!此乃因其材质特殊,乃西洋秘法,以高温熔炼石英砂等物,冷却而成,其质至纯至坚,故碎而不朽,裂而犹明!”
他巧妙地偷换概念,将一次意外事故,扭转成了一个展示产品卓越特性的“极端测试”。他将碎片递给离得最近的赵半城:“赵老板,您摸摸这断口,感受一下其质地。”
赵半城下意识接过,触手冰凉坚硬,断口果然锋利异常,碎片中映出他惊疑不定的脸,确实清晰。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陈明远环视全场,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此镜之珍,不仅在于其大,其清晰,更在于其材质本身,乃西洋工艺之结晶!毁了一面,固然可惜。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几个之前眼神闪烁,疑似幸灾乐祸的商人,“只要这工艺源头在手,又何愁没有第二面、第三面?甚至,更大、更清晰的,亦非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