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男子笑了笑,将扳指戴上拇指,那林姑娘知不知道,苏州今年三月的盐引,有一半落在了我金玉堂手里?
张雨莲的脑子飞速运转。盐引——清代官方发放的食盐运销凭证,控制了盐引就等于控制了江南盐业命脉。而江南盐商,恰恰是乾隆朝最富庶也最错综复杂的利益集团。她忽然想起上官婉儿昨夜的警告:金玉堂在上海的供应链布局,用的是清代盐商制度的骨架,他们不是学历史的,他们就是从那个时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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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白了。和珅的后代不仅在二十一世纪和他们打商战,在乾隆五十七年的苏州,同一股势力已经提前布好了棋盘。如果金玉堂控制了苏州盐引,那么上官蜜缘面膜最重要的原材料之一——某种只在江南沿海盐碱地生长的藻类提取物——供应将被彻底掐断。
金掌柜好手段。张雨莲端起茶盏,掩饰指尖的微颤,不过我好奇一件事,你手上这枚扳指,是祖传的吗?
年轻男子——金掌柜——的笑容淡了一分。他低头看了看拇指上的扳指,那缕金光在室内昏光中更加明显,仿佛有生命似的游动着。林姑娘眼力不错。这确实是祖物。据说是我高祖从一位……贵人那里得的。
贵人?
林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金掌柜忽然前倾身体,声音压低,你大姐在京城办的那个上官蜜缘,用的是什么配方,我清楚得很。那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对不对?和珅大人当年从内务府带出来的秘方,辗转落到了你们林家手里。这配方不该姓林,该姓金。
张雨莲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对方连二字都说得如此坦然,仿佛家常便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金玉堂掌握的信息量,远超她们之前的估算。
金掌柜这话,我听不懂。张雨莲放下茶盏,起身,我是来收药材的,不是来谈生意的。告辞。
林姑娘慢走。金掌柜没有拦她,只是在她转身时,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替我向你家大姐问好。对了,下个月十五月圆之夜,请她务必……别出门。
张雨莲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走出金玉满堂的大门,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她快步拐进旁边的一条小巷,背靠着潮湿的粉墙,大口喘气。竹篮里她预先放了一小包应急香囊,是陈明远用现代化学手法调配的简易烟雾弹配方改良物——撕开内袋会释放大量白烟,但此刻她还没到需要用的地步。
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雨莲警惕地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靛蓝短打的少年正朝她跑来,圆脸上满是汗,手里攥着一卷纸。可是杭州林家的女郎中?外面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少年把纸卷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跑,眨眼消失在巷口。
张雨莲展开纸卷,上面是极潦草的蝇头小楷,墨迹尚新:簪上有毒,速弃。另,金玉堂在姑苏城外胥门码头设了卡,专截江南沿海运往杭州的藻货。三日内若不能疏通,今夏原料尽断。城中暗桩遍布,勿久留。——诚。
没有落款。但那个字,张雨莲认得。是她们穿越初期在苏州结识的那位御医后人的字迹,他叫沈诚,祖上曾是太医院供奉,家中藏有半部《御药房配本》。一个月前张雨莲与他偶遇在苏州博物馆的善本库,那人对中医美容理论的见解让她惊艳,但之后两人再无联系。
此刻这封信的出现,只说明一件事:沈诚也在盯着金玉堂。
张雨莲将信纸对折塞进袖中,手指碰到银簪时犹豫了一下。她想起沈诚说的,可簪上她亲手摸过,并无异样。但沈诚是御医后人,辨毒的眼力比她强百倍。她咬了咬牙,拔下银簪,用帕子裹了塞进竹篮最底层。
巷外山塘街的喧嚣声忽然变了调。张雨莲贴着墙根往外窥了一眼,看见四五个穿着皂衣的汉子正从金玉满堂的方向散开,其中一个手里举着张画像,正在向街边的摊贩比划什么。距离太远,看不清画像上是谁,但张雨莲本能地感到不妙。
她转身朝巷子深处疾走。苏州老城的小巷如蛛网般密集,她凭着上次穿越时记忆的地形,左拐右绕,穿过三条水巷,跨过两座石桥,终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身后没有追兵。
但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至少要找到一处安全的地方才能启动信物回归,而穿越时随身携带的九龙玉佩拓片此刻正在她腰间荷包里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张雨莲扶着老槐树,仰头看向树冠缝隙里漏下的天光。乾隆五十七年的三月底,苏州的槐花还没开,但空气里已经浮动着一种微微的甜腻,让她想起上官婉儿说过的一句话:穿越就像走在一根绷紧的丝线上,线的那头连着两个时代的呼吸。
而现在,丝线在震动。
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张雨莲猛然回头,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青年从树后转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半幅《姑苏繁华图》。他的眉眼温和,下巴上有一颗极小的痣,正是沈诚。
你果然没听我的立刻走。沈诚的语气无奈,但眼底有一丝亮光,簪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