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戛然而止。画面碎裂成千万道光点,在殿内急速旋转。和珅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缕烟。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骨骼的轮廓,骨骼也在变得透明。
他在消失。
或者说,他在穿越。
巨大的恐惧在这一刻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他做了三个月的准备,背下了所有的公式,算准了所有的时辰,却忘了一件事——他不知道去了之后怎么回来。铜镜上的文字没有写,上官婉儿的手札里没有提,他推算了一百遍也没有找到答案。
也许,根本没有答案。
也许穿越是一条单行道。
也许他今晚做出的选择,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在乾隆朝的荣华富贵,永远见不到他的父亲母亲,永远无法再以“和中堂”的身份站在朝堂之上。
可他还是向前迈了一步。
因为他想起了上官婉儿走之前,在军机处值房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不是一句完整的话,甚至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几个零碎的字眼,被风声切割得支离破碎:
“和……你……那边……等我……”
她在说:你在那边等我。
她约了他,在“那边”。
他从未失信于任何人,更不会失信于她。
光与暗交替了无数次,时间和空间像被揉碎的纸团,将和珅的意识挤成了薄薄的一片。他感觉自己在下坠,下坠了千万里,又感觉自己在上升,上升到了星辰之上。耳边有无数声音在回响,有战鼓、有厮杀、有丝竹、有吟诵,有他听过的和没听过的一切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和珅睁开眼。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草很软,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他在京城见过的任何一片草地。天空是一种奇怪的橘红色,不是日出也不是日落,而是灯光——无数盏灯发出的光,将夜空染成了白昼。
他坐起来,看到远处有巨大的、会发光的“楼阁”,高得不可思议,高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那些楼阁的墙壁全是玻璃,玻璃后面有无数光点在闪烁,像星河倒挂人间。
他低头看自己,月白色的寝衣完好无损,袖中的铜镜还在,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臂、手指——一切都在,没有透明,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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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越了。
他到了“那边”。
可她在哪?
和珅站起身,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鞋袜,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园子”——如果这也能叫园子的话。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假山流水,只有奇怪的长椅、奇形怪状的灯柱,和一条蜿蜒向前的白色石路。
石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衣服——或者说,他从无数手札的草图里见过却从未亲眼见过的衣服。深蓝色的、紧身的、将她的身形勾勒得一览无余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的、像袍子又不是袍子的“风衣”。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发髻,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橘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比他在铜镜中见过的更瘦了一些。
她比他在记忆中留存的更美了一些。
和珅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来了”,想说“终于见到你”,想说“你走之后我每天都看你的手札看了不下一百遍”。可最终,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一个字:
“卿。”
上官婉儿没有动。她就那样站在石路的尽头,目光穿过几十步的距离,落在他脸上。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了心疼和愤怒的复杂神情。
然后她开口了。
“和珅,你是不是傻?”
她说的是京片子,可语调和他熟悉的完全不同。更软,更脆,像春天里新发的柳芽被人咬了一口,汁水四溅。
和珅愣在原地。
他来之前设想过一百种重逢的场面——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甚至设想过她扑进他怀里,哭着说“你终于来了”。可他唯独没想过,她会骂他。
“你不该来的。”上官婉儿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她当年在武则天面前对答如流,稳得像她在军机处替他拟旨时笔走龙蛇,可和珅听得出来,那稳当底下藏着的东西快要压不住了。
“你知道你来了意味着什么吗?时空通道从来就不是双向的。你能过来,是因为我在这边用了九龙玉佩打开了裂隙,可这个裂隙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你要么找到办法回去,要么就永远留在这里。而留在这里,你会慢慢失去在这个时空的存在感——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档案会记录你,你会像一个幽灵,看得见摸得着,可所有人都会觉得你是陌生人。”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包括我。”
和珅听完了,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笑得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他抬脚朝她走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便不回去了。”他说,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碑上,“卿在何处,何处便是和某的朝堂。”
上官婉儿的眼眶红了。
她偏过头去,不让和珅看见她的表情。她的手在发抖,她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那翻涌的情绪。
“你疯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我清醒得很。”和珅已经走到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那一滴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比我在乾隆朝的任何一天都清醒。清醒地知道我要什么,清醒地知道我做了什么选择,清醒地知道——”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的橘红色忽然暗了一瞬,像是有人将一盏巨大的灯关掉又打开。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地震,不是车马,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地壳深处的颤动。
上官婉儿的脸色骤变。
“不好。”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通道在收缩。比预想的快。”
她一把抓住和珅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拽着他就往石路尽头的方向跑。和珅被她拖得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到手腕上那枚铜镜炸裂般地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铜镜的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通道已开启。坐标:紫禁城,英华殿。倒计时:二十三分钟。”
紧接着,又一行字浮现出来:
“警告:时空锚点不稳定。需至少一人在古代维持平衡。否则双通道将永久关闭。”
和珅和上官婉儿同时看到了这行字,同时停止了奔跑。他们对视了一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不是对消失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分离”的恐惧。
他刚来。
她就要送他走。
上官婉儿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她的脸上没有了方才的愤怒和心疼,只剩下一种决绝的、不可动摇的表情。她看着和珅,一字一顿地说:
“你必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