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中年男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那陈先生走南闯北,可曾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陈明远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不寻常?请黄老爷明示。”
中年男人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忽然迸射出一丝锐利的光。
“比如,一夜之间平地而起的塔。比如,不用人力便能转动的木偶。再比如……”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能让人凭空消失的法术。”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的喧嚣仿佛一瞬间远去。
陈明远感觉自己的后背沁出了冷汗。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上官婉儿说过的话——“乾隆已经起疑了。”
而此刻,面前这个自称“黄老爷”的男人,正在用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试探他的底牌。
“黄老爷说笑了,”陈明远强笑一声,“草民不过是懂些机关巧技,哪有什么法术。这塔用的是滑轮和杠杆,水转百戏图用的是水力驱动的齿轮,都是墨家典籍里记载的古法,并非什么神迹。”
“墨家典籍?”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陈先生读的是哪本典籍?可否借老夫一观?”
陈明远正要回答,忽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他侧头一看,是林翠翠。
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手中端着一盘瓜果,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老爷,客人来了这么久,怎么连果盘都忘了上?”
说着,她将果盘放在桌上,借着弯腰的姿势,在陈明远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快走。”
陈明远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黄老爷稍坐,草民去取一本机关图谱,与您共赏。”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明远转身走出茶席,步伐不急不缓。他感觉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他,像一根针,扎在后颈上。
他走过神塔,走过堆放木料的棚子,走到运河边的芦苇丛中。
林翠翠跟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将他拖进芦苇深处。
“那个人是乾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异常清明,“我见过他。在圆明园,在御花园,虽然那时候他穿着龙袍,但那张脸,那个眼神,我不会认错。”
陈明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怎么会在扬州?”
“我不知道,”林翠翠咬着嘴唇,“但他来了,和珅的人也来了,这不是巧合。”
陈明远闭上眼睛,快速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我们得撤。今晚就走,回京城。”
“来不及了,”林翠翠摇头,“乾隆既然亲自来了,就说明他已经怀疑我们。码头肯定被封锁了,我们走不了水路。”
“那就走陆路。”
“陆路更慢,而且乾隆的人比我们熟悉地形。”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忽然想到了什么:“婉儿呢?她去哪了?”
林翠翠一愣,回头看向神塔的方向。
篝火依旧明亮,茶席上依旧人声鼎沸,但那个穿青色衣袍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同一时刻,神塔顶部。
上官婉儿站在铜镜旁,俯瞰着整个扬州城。
月光洒在运河上,碎成千万片银鳞。码头上灯火点点,隐约可以看见人影走动。她认出了那些人的步态——是宫中的侍卫,穿着便衣,但那种训练有素的步伐,不是普通人能模仿的。
她的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你果然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带着一丝无奈。
上官婉儿的嘴角微微上扬:“和大人好雅兴,夜深了还来登高赏月。”
和珅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丝带,月光下显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若不认识他的人,绝不会想到这个年轻人会是权倾朝野的一品大员。
“你早就知道皇上会来。”和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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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上官婉儿淡淡道,“但我算过,七月十五前,扬州必有贵客临门。只是没想到,这位贵客会这么大。”
“你既然算到了,为何还要让陈明远在这里设局?”
“因为我们需要时间。”上官婉儿转过头,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玉雕,“皇上来了扬州,京城就空了。我们的机会,在京城。”
和珅沉默了片刻。
“你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上官婉儿没有回答。
“我查过你们,”和珅继续说,“你们四个人,三年前凭空出现在京城,没有户籍,没有来历,却一夜之间成了大商人。你们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你们的货物总是先人一步,你们的……你们的一切,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说到“这个时代”四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
上官婉儿转过身,面对着他。
月光下,两人相距不过三尺。